
我決定告訴他。
那天晚上他回來得早,九點半,難得沒有應酬。
我坐在客廳沙發上等他,茶幾上那個深藍色盒子還在原來的位置,沒有動過。
他換了拖鞋走過來,看了一眼盒子。
“不喜歡?”
“傅深洲,我有話跟你說。”
他頓了一下,在我對麵坐下來。
解開袖扣,動作很慢。
“說。”
“在你的夢裏,我死了一百三十八次。”
他的手停住了。
我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你夢見我從天台掉下去,你轉身走了。”
“你夢見我被雪埋住,你在玻璃門裏麵跳舞。”
“你夢見我被關在沒有門的房間裏,窒息。”
他沒說話。
“你一次都不記得,但我每一次都記得。”
沉默。
五秒,十秒。
他開口了。
“棲遲,你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了?”
我愣了。
“你說的這些......不太正常。”
不是震驚,不是愧疚,不是被戳穿後的慌張。
是擔憂。
他皺著眉,身體前傾,伸手想碰我的額頭。
“你是不是沒睡好?臉色很差。”
“我說的是真的。”
“我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。”
他的語氣放得很輕,像在哄一個生病的孩子。
“明天我帶你去看看醫生,好不好?”
“我不需要看醫生。”
“棲遲。”
他叫我的名字,聲音裏帶著一種我很熟悉的東西——耐心。
他對客戶也用這種耐心。
“你說你能進入別人的夢,你不覺得這件事本身就......”
他沒說完。
但我聽懂了。
荒謬。
他覺得荒謬。
“你不信我。”
“我信你覺得這是真的,”
他說。
“但這可能是一種......症狀。”
第二天下午,他真的帶我去了醫院。
精神科。
他提前掛了號,專家門診,排在第一個。
他什麼時候掛的號?
昨晚?
還是更早?
診室裏,醫生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,戴金絲眼鏡,麵前攤著病曆本。
“說說看,什麼情況?”
傅深洲先開了口。
“醫生,她最近總說一些奇怪的話,說能看到我的夢。我很擔心她。”
醫生看向我。
“多久了?”
“五年。”
我說。
傅深洲轉過頭看我,眼神裏多了一層東西。
醫生又問了很多問題。
睡眠質量、工作壓力、家族病史、是否有過幻覺。
我一一回答。
我沒有幻覺。
我進入的是真實的夢。
但這句話從一個精神科診室裏說出來,連我自己都覺得像個笑話。
最後醫生在病曆本上寫了一行字,遞給傅深洲看。
“夢遊症伴輕度妄想傾向,建議服藥觀察。”
傅深洲接過筆,在家屬簽字欄簽了名。
他簽字的時候,肩膀鬆了下來。
是釋然。
他終於給我的“不正常”找到了一個解釋。
一個有據可查、可以治療、不需要他負責的解釋。
他不是不信我。
是不想信我。
因為如果我說的是真的,他就得麵對他夢裏的東西。
那些他“不記得”的死亡。
那些他親手製造的、把我推下天台、關進密室、埋進雪裏的畫麵。
他承受不起。
所以我有病。
我拿著藥從醫院出來,他攬著我的肩,說“吃段時間看看,會好的”。
那天晚上我吃了藥。
白色的小藥片,吞下去沒什麼感覺。
他大概覺得安心了,睡覺的時候主動靠過來,手臂搭在我腰上。
我閉上眼。
藥物沒有用。
我的能力從來不是病。
我墜入他的夢。
一間辦公室。
他坐在桌前,手機開著免提。
周念卿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。
“怎麼樣?醫生怎麼說?”
“夢遊症,輕度妄想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,語氣輕鬆。
“開了藥,應該沒什麼大問題,就是最近想太多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股權變更的文件下周就能出來,你那邊——”
“放心,”他說,“不會影響股權交接的進度。”
我站在辦公室角落,聽完了這通電話。
他掛斷的時候,嘴角還帶著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