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懷孕八周了。
驗孕棒上兩條杠出現的那天早上,我在衛生間站了很久。
我沒有告訴他。
不是不想說,是我想先確認一件事。
晚上他回來得不算晚,十點出頭。
洗完澡躺下,我翻身靠過去,手指碰到他的手腕。
他沒動。
我閉上眼。
墜入他的夢。
一間嬰兒房。
淡藍色的牆壁,白色嬰兒床,窗戶上掛著風鈴。
陽光很好,紗簾被風吹起來。
他坐在搖椅上,懷裏抱著一個嬰兒,輕輕地搖。
我站在門口。
他在笑。
低頭看懷裏的孩子,眼神溫柔得我從沒見過。
我也笑了。
往前走了一步。
然後我看到了嬰兒床頭的照片框。
裏麵是周念卿。
不是合影,不是工作照。
是那種家庭相框裏才會放的照片。
她穿著白色連衣裙,頭發散著,對著鏡頭笑。
我停住了。
轉頭看牆上。
全家福。
他、周念卿、一個孩子。
三個人。
沒有我。
我低頭看自己的肚子。
平的。
在他的夢裏,我沒有懷孕。
這個孩子不存在。
他抬起頭,看向門口。
看見我。
表情和上次一樣——困惑。
“你怎麼進來的?”
他抱著孩子站起來,往後退了一步。
“這是我家。”
風鈴響了。
嬰兒哭了。
他低頭哄孩子,不再看我。
我站在那間嬰兒房的門口,看著他抱著一個不屬於我的孩子,站在一個不屬於我的家裏。
夢境開始碎裂。
我醒了。
淩晨四點。
他還在睡,呼吸平穩。
我去了衛生間,坐在馬桶蓋上,手放在小腹上。
手是涼的。
我拿起手機,給何漫發了一條消息。
“他的夢裏沒有這個孩子。”
何漫秒回。
“你打算怎麼辦?”
我沒回。
第二天我去了醫院。
掛號單上寫的是婦科,日間手術術前谘詢。
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,看了我的B超單,抬頭問。
“家屬呢?”
“就我一個人。”
“手術需要家屬簽字。”
“我自己簽。”
她看了我一會兒。
“回去考慮三天,想清楚再來。”
我沒有等三天。
當晚我又進了他的夢。
不是故意的。
他睡覺翻身,膝蓋碰到我的腿。
夢裏是董事會。
長桌,投影,他坐主位。
周念卿坐在他右手邊。
我的位置。
會議結束,他們一起走出來。
並肩,步調一致。
走廊盡頭站著我。
我叫他的名字。
他看了我一眼,對周念卿說。
“走吧,別管她。”
周念卿回頭。
看著我,笑了一下。
第一百三十九次。
這次死的不隻是我。
第三天我去做了手術。
一個人簽字。
護士拿著同意書指給我看。
“這一欄是家屬簽名。”
“我就是我自己的家屬。”
她猶豫了一下,沒再說什麼。
手術很快。
二十分鐘。
術後觀察室裏我盯著天花板,白色的,什麼都沒有。
手腕上套著白色塑料腕帶。
林棲遲,女,28歲,日間手術,婦科。
傅深洲晚上回來,進門第一句話。
“今天怎麼沒做飯?”
“不舒服。”
“那叫外賣吧。”
他進了書房。
門關上。
我躺在床上,穿著長袖睡衣,縮在最邊緣。
小腹還在疼。
悶悶的,一陣一陣。
我沒有碰他。
淩晨三點我起來去衛生間,路過書房。
門沒關嚴。
電腦屏幕亮著。
郵件頁麵。
主題欄:“關於林棲遲的股權回購方案——盡快推進。”
收件人:周念卿。
發送時間:昨天,22:7。
我做手術的同一天。
我站在書房門口。
術後手環還在手腕上,白色的,很輕。
我把它摘下來。
放在他的鍵盤上。
然後找了支圓珠筆,在腕帶背麵寫了一行字。
“夢裏你抱著的孩子,媽媽不是我。所以現實裏,也不會有了。”
第二天早上七點十五。
書房的門開了。
椅子拖動的聲音。
鍵盤響了一下。
然後是很長的安靜。
腳步聲。
很快。
從書房到臥室,幾步的距離,他幾乎是跑過來的。
門被推開。
我已經不在了。
床上被子疊得整齊。
枕頭上有一小片幹了的水漬。
衣櫃沒開過,鞋一雙沒少,牙刷還在洗漱台上。
我什麼都沒帶走。
他打我電話。
關機。
他打何漫。
何漫說。
“傅深洲,你知道日間手術是什麼意思嗎?你知道婦科日間手術隻有哪幾種嗎?”
“你昨天在幹什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