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排骨湯?你不是一直喝筒骨蘿卜湯嗎?"
我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,裝作隨口問了一句。
許若從床上坐起來,臉色比昨天好了些。
"換個口味,最近筒骨喝膩了。"
她擰開保溫桶蓋子,喝了一口,停頓了一下。
"味道不太對。"
"哪裏不對?"
"鹽放多了,排骨也燉老了。"
我沉默了兩秒。
"我第一次做排骨湯,不太會。"
她沒接這句話,皺著眉又喝了兩口,放下了。
"行了,湊合吧。你回去吧,明天帶身換洗衣服來。"
"好。"
我轉身要走,她叫住了我。
"清樾,我媽明天過來。她要是問你什麼,你就說你簽的同意書。"
我停在門口,背對著她。
"為什麼?"
"我媽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,她心臟不好,經不起折騰。你就當幫我個忙。"
幫她個忙。
幫她瞞住她在外麵有另一個男人和孩子的事,幫她在她媽麵前維持一個好女兒好妻子的形象。
"嗯,我知道了。"
第二天上午,許若的媽許建華來了。
六十出頭的女人,頭發燙得一絲不苟,身上穿著深色的羊絨開衫,脖子上掛一串翡翠珠子。
她進門先看了一眼許若,又掃了一眼我。
"昨天怎麼沒第一時間通知我?我女兒動手術我都不知道。"
"媽,急性闌尾炎,不是什麼大手術,怕您擔心。"許若靠在床頭,語氣溫和。
"你就會瞞我。"許建華在床邊坐下,轉頭看我,"清樾,同意書你簽的?"
"是我簽的。"
這句謊話從嘴裏說出來,比我想象的輕鬆。
"還算及時。"她從包裏掏出一個保溫杯遞給許若,"這是我一早燉的排骨湯,你嘗嘗。"
排骨湯。
許若接過去喝了一口,表情立刻舒展開來。
"還是媽燉的好喝。"
許建華得意地看了我一眼。
"你呢?你給若若做了什麼?"
"我昨晚送了排骨湯過來。"
"你也燉了排骨湯?"許建華挑了下眉,"若若,他做的怎麼樣?"
許若端著她媽的保溫杯,很自然地說了一句:"一般般吧,他第一次做,差點意思。"
"我就說嘛。"許建華歎了口氣,看著我的眼神裏是一種毫不掩飾的失望。
"清樾,你娶過來三年了,連我女兒愛喝什麼湯都不知道。你每天在家到底幹什麼?"
我張了張嘴,想說她三年來從沒跟我提過排骨湯。
但許若先開口了。
"媽,別說了,他做了就行了。"
表麵上是在替我解圍。
但許建華顯然沒接這個台階。
"不說?我不說誰說?"她放下包,身子前傾看著我。
"清樾,我問你,你上個月給若若那件大衣送去幹洗了沒有?"
"送了。"
"那為什麼若若穿出去的時候,人家說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顆?你知不知道那件大衣多少錢?"
"扣子掉了我沒注意......"
"你就是不上心。你要是在外麵上班的人我能理解,天天在家待著,連這點事都做不好。"
許若喝著湯沒吭聲。
許建華越說越來勁。
"你看人家建明家的女婿,又能上班又能顧家。你呢?若若讓你在家享福,你就該把家裏打理好。"
"媽,我......"
"你什麼你?你有什麼功勞?這三年了,連個孩子都沒有,你讓我怎麼跟外麵人交代?"
這句話像一記悶棍。
我看向許若。
她低著頭喝湯,一言不發。
孩子。
她在外麵已經有一個叫小櫟的兒子了。
而她媽坐在這裏指著我的鼻子說我們沒孩子。
她知不知道?
當然知道。
她不僅知道,她還在享受這個局麵,她媽罵我不爭氣,她在旁邊做好人。
"清樾,今年你們必須去醫院查一下。"許建華語氣不容拒絕。
"是不是你身體有什麼問題?我已經幫你們約好了市醫院的號,下周三。"
"媽,這事不急......"許若終於放下保溫杯。
"怎麼不急?你都三十了,你同學家孩子都上幼兒園了!"
許建華回頭瞪了許若一眼,又把矛頭轉向我。
"清樾,這事你不許推。"
我站在那裏,兩隻手垂在身側。
指甲掐著掌心,已經沒有知覺了。
"好,我去查。"
我說完轉身走出了病房。
走廊裏人來人往。
有個年輕媽媽抱著新生兒往電梯方向走,孩子裹在繈褓裏,隻露出一張粉紅的小臉。
我靠在牆上,閉了一下眼睛。
手機震動。
許若發來的消息:"別往心裏去,我媽就那個脾氣。"
下麵緊接著一條:"下周三你就去查一下,讓她安心。"
我看著這兩條消息,一個字都沒回。
打開了另一個對話框。
三年沒聯係的法學院同學孟思遠。
"思遠,你們律所還招人嗎?"
消息發出去不到一分鐘,對方就回了。
"宋清樾?你終於想通了?帶上你的執業證,明天來麵談。"
我退出微信,把手機放進口袋。
走廊盡頭的消防通道門開著,冷風灌進來。
我走過去,站在那裏吹了很久的風。
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許若的第二條消息:"湯做得不好沒關係,回去多練練就好了,我不挑。"
是啊,你當然不挑。
因為好喝的那碗排骨湯,從來就不是等著我來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