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包廂裏的氣氛因為我的出現短暫地凝滯了一下。
霍聽瀾抬頭看了我一眼。
“臉色怎麼這麼差?”
“胃不舒服。”我拿起沙發上的外套,“我先回去了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她站起身,拿起車鑰匙。
“哎,聽瀾姐!”楚念白突然出聲,捂著肚子皺起眉,“我好像也有點不舒服,可能是剛才吃涼的了。”
陸知微立刻在旁邊搭腔。
“聽瀾,你先送念白回去吧,他一個人住,萬一半夜又暈倒了沒人管。祁淵這不是好好的嗎,自己打個車就行。”
我站在原地,看著霍聽瀾。
她在短暫的權衡後,轉頭看向我。
“祁淵,你叫個專車。我把念白送回去就回。”
她沒有問我是不是疼得走不動路。
她隻看到了楚念白捂著肚子的手。
“好。”
我沒有爭辯,轉身走出了包廂。
下樓的時候,外麵的雨下大了。
是那種夏末的暴雨,砸在地上激起白色的水花。
我站在酒吧門口的屋簷下,看著專車的排隊頁麵。
前方還有五十六人,預計等待一小時。
一輛黑色的卡宴停在台階下。
副駕駛的車窗降下,楚念白探出頭。
“姐夫,雨太大了,要不你上來跟我們擠擠吧?先送你。”
霍聽瀾坐在駕駛位上,沒有說話。
“不用了,車快到了。”
我後退了一步,遠離了台階邊緣飛濺的水珠。
車窗升起,卡宴平穩地滑入雨幕,尾燈很快消失在拐角。
我在屋簷下站了四十分鐘。
雨沒有停的意思,胃裏的絞痛卻越來越劇烈,連帶著冷汗浸透了後背。
我咬牙,撐開包裏那把折疊的小傘,走進了雨裏。
雨水很快打濕了我的褲腿和皮鞋,冷意順著骨縫往裏鑽。
走到路口,終於攔到了一輛空的出租車。
回到家時,我已經渾身濕透。
我洗了個熱水澡,吞了兩片胃藥,把自己裹在被子裏。
手機安靜地放在床頭櫃上。
沒有一條新消息。
淩晨三點,藥效終於起作用,我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。
第二天早上,我是被熱醒的。
渾身滾燙,喉嚨幹澀得像吞了刀片。
我摸過手機,看了一眼時間,上午九點。
霍聽瀾還是沒有回來。
我給她打了個電話。
響了很久才接通,背景音是醫院的叫號聲。
“喂?”她的聲音有些沙啞。
“你沒回家。”我的聲音比她更啞。
“念白昨晚急性腸胃炎,我在醫院陪了一夜,剛打完點滴。”
她沒有問我昨晚是怎麼回來的,也沒有聽出我聲音裏的異常。
“今天周末,我要去搬工作室裏的畫。”我盡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,“你昨天答應過,上午來幫我。”
那是幾幅準備下個月參展的大尺寸油畫,我自己一個人根本搬不動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。
“念白這會兒還很虛弱,需要人看著。你那些畫,晚一天搬不行嗎?”
“今天物業要修水管,如果不搬走,漏水會把畫毀了。”
我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,眼前一陣陣發黑。
“祁淵,你講點道理。”
霍聽瀾的語氣變得嚴厲起來,帶著明顯的厭煩。
“他現在一個人在醫院,連杯熱水都喝不上。你那邊隻是幾幅畫,找個搬家公司不就解決了嗎?非要在這個時候爭個高低?”
在她眼裏,我的所有需求,都是在和楚念白爭高低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我掛斷了電話。
我撐著發軟的身體起床,換好衣服,打車去了工作室。
物業的維修隊已經到了。
因為樓上水管爆裂,水已經開始順著牆壁往下滲。
我咬著牙,把那些一人高的畫框一幅一幅往外拖。
畫框很重,邊緣磨破了我的手心,高燒讓我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搬到第三幅的時候,我眼前一黑,連人帶畫摔在了地上。
畫框的尖角重重地砸在我的小腿上,鑽心的疼。
“哎喲小夥子,你沒事吧!”
維修師傅嚇了一跳,趕緊過來扶我。
我借著他的力氣坐起來,看了一眼小腿。
休閑褲被劃破了一道口子,血滲了出來。
“沒事,謝謝師傅。”
我推開他的手,自己站了起來。
手機在這個時候響了。
是霍聽瀾的秘書,陳秘書。
“祁先生,霍總讓我跟您說一聲,她今天要在醫院陪楚先生,您的畫她已經聯係了搬家公司,大概半小時後到。”
半小時。
等半小時後,水早就淹過畫框的底部了。
“告訴她,不用了。”
我掛了電話。
等我把所有的畫都轉移到安全的地方,已經快中午了。
我坐在走廊的地板上,看著衣服上的水漬和灰塵,還有小腿上幹涸的血跡。
頭痛欲裂。
我突然覺得很累。
這種累不是身體上的,是從骨髓裏滲出來的那種,令人窒息的疲憊。
三年來,我一直在等。
等她那片枯掉的梔子花徹底碎掉,等她把視線從楚念白身上收回來。
我以為隻要我足夠懂事,足夠不鬧騰,總有一天她會明白,我才是要和她過一輩子的人。
但她把我的懂事,當成了理所當然。
把我的不鬧騰,當成了可以肆意委屈的籌碼。
我拿出手機,給傅清嵐發了條微信。
傅清嵐是我大學時的師姐,也是這次畫展的策展人。
“師姐,我同意去蘇城跟進那個新項目。什麼時候可以走?”
幾分鐘後,傅清嵐回了消息。
“隨時。你想通了?不結你的婚了?”
“不結了。”
我把手機鎖屏,撐著牆壁站起來。
是時候結束了。
我不需要等她的花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