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霍聽瀾是第二天淩晨一點回來的。
我還沒睡,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一份畫展的企劃書。
玄關處傳來密碼鎖解開的聲音。
她帶著一身濕冷的雨氣走進來,手裏提著一個紙袋。
“怎麼還沒睡?”
她一邊換鞋一邊問,聲音裏帶著明顯的疲憊。
“在看企劃案。”
我合上電腦,視線落在她手裏的紙袋上。
那是城南一家老字號糕點鋪的包裝。
“路過城南,順手買了你愛吃的核桃酥。”
她把紙袋放在茶幾上,脫下西裝外套掛好。
錦華酒店在城東,我們家在城中,私立醫院在城南。
她這個“路過”,繞了大半個城市。
我沒有拆那個紙袋,平靜地看著她。
“歐洲那邊的會議,開到這麼晚?”
她解絲巾的手頓了一下,神色自然地對上我的眼睛。
“中間出了點數據上的差錯,多核對了幾遍。你嘗嘗,還熱著。”
她指了指紙袋。
“霍聽瀾,核桃酥是上個月我買給楚念白的,我不愛吃甜。”
客廳裏安靜了一瞬。
隻有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。
她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不自然,但很快被慣有的冷靜掩蓋。
“記混了。下次給你買鹹口的。”
沒有解釋,沒有心虛。
她把記錯未婚夫口味這件事,處理得像工作裏敲錯了一個標點符號一樣輕描淡寫。
“你今天去試菜,定得怎麼樣了?”
她走過來,在我對麵的單人沙發上坐下,岔開了話題。
“定了十八道。花膠雞湯留著了,經理說是你特意加的。”
“嗯,那家酒店的招牌,很多客戶吃過都說好。”
“裏麵放了白胡椒。”
“稍微放點提鮮,沒關係。”
“我吃白胡椒會引發急性胃潰瘍,你忘了。”
霍聽瀾靠在沙發背上,眉頭終於皺了起來。
“祁淵,你是不是今天一個人去試菜,心裏有氣?”
她用那種解決職場糾紛的語氣看著我。
“我確實有緊急會議走不開。隻是一頓飯,菜你定就行了,至於因為一點調料在這裏跟我陰陽怪氣嗎?”
陰陽怪氣。
我看著這個和我在一起三年的女人。
她永遠理智,永遠從容,永遠覺得我的不滿是無理取鬧。
“我沒有陰陽怪氣,我隻是陳述事實。”
我把茶幾上的企劃案收起來。
“早點睡吧。”
我轉身走向臥室。
“明晚陸知微攢了個局,在‘夜色’,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她在背後叫住我。
“好。”
第二天晚上,‘夜色’酒吧的頂層包廂。
霍聽瀾推開門的時候,裏麵已經坐了十幾個人。
陸知微坐在主位,手裏搖著色子,看見我們進來,吹了聲口哨。
“霍總終於來了,罰酒三杯啊。”
霍聽瀾拉著我走過去,在空位上坐下。
我剛坐穩,就聽到旁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。
“聽瀾姐,你來啦。”
楚念白坐在陸知微的旁邊,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襯衫,領口微微敞開著。
他臉色還有些蒼白,透著一種病態的易碎感,看著分外惹人憐惜。
“姐夫也來啦。”
他衝我無辜地一笑。
我點點頭,沒說話。
霍聽瀾看到他,眉頭立刻皺了起來。
“你低血糖剛好,不在家休息,跑這來幹什麼?”
語氣裏是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。
“一個人在家無聊嘛,知微姐說這裏熱鬧,我就來湊湊人數。”
楚念白有些局促地低下了頭。
“胡鬧。”
霍聽瀾轉頭看陸知微。
“他不能喝酒,你給他點的什麼?”
“哎喲我的霍大小姐,我哪敢給他喝酒啊。熱牛奶,加了半勺蜂蜜,行了吧?”
陸知微翻了個白眼,指了指楚念白麵前的杯子。
霍聽瀾還是不放心,伸手摸了一下杯壁。
“涼了,讓服務員換一杯熱的。”
她按下服務鈴,吩咐得自然且熟練。
包廂裏其他人見怪不怪,繼續喝酒劃拳。
我坐在霍聽瀾的另一側,看著她為楚念白的一杯牛奶忙前忙後。
我的麵前,放著一杯加了冰塊的威士忌。
是我剛坐下時,服務員順手倒的。
這幾天我胃潰瘍正在發作期。
我碰不了涼的,也喝不了烈酒。
我看著霍聽瀾,想等她什麼時候能看我一眼。
十分鐘過去了。
她和陸知微聊著最近的股市,偶爾偏頭回應楚念白幾句無關痛癢的玩笑。
完全沒有注意到我麵前的冰塊正在一點點融化。
“聽瀾姐,我想吃果盤裏的那個紅毛丹,但是我剝不開。”
楚念白舉著一個紅毛丹,遞到霍聽瀾麵前。
霍聽瀾正和陸知微說到關鍵數據,被打斷後也沒有生氣,自然地接過來,剝掉帶刺的外殼,放進他麵前的小碟子裏。
“自己剝,別總是依賴別人。”
她嘴上說著教訓的話,手上的動作卻沒停,又連著剝了三個。
“知道了嘛。”
楚念白吃得心安理得。
我拿起麵前的威士忌,抿了一口。
冰冷刺骨的液體順著喉嚨滑進胃裏,激起一陣難受的痙攣。
“祁淵,你怎麼喝這個?”
坐在對麵的一個男士注意到了,有些驚訝。
“我記得你不是有嚴重的胃潰瘍嗎?怎麼碰冰酒?”
包廂裏突然安靜了一下。
霍聽瀾正在剝第五個紅毛丹的手停住了。
她轉過頭,看著我麵前的酒杯,眉頭皺緊。
“你胃潰瘍犯了?”
她問。
“嗯。”
“你怎麼不早說?”
她抽了張紙巾擦手,語氣裏多了一絲責備。
“沒人問過我。”
我平靜地看著她。
“你自己不知道注意點?非要喝冰的?”
她招手叫服務員。
“給他換杯熱水。”
楚念白在旁邊小聲說:
“姐夫,男人要懂得心疼自己。聽瀾姐平時工作那麼忙,你不能總指望她連你的胃病發作期都記著呀。”
他笑得無辜又體貼。
霍聽瀾的臉色緩和了一些,看著我。
“以後這種小事,你自己照顧好自己。”
小事。
楚念白的低血糖是需要推掉跨國會議的大事。
我的胃病絞痛,是需要自己照顧好的小事。
服務員端來了一杯熱水,放在我麵前。
我沒有碰。
胃裏的絞痛越來越明顯,我站起身。
“我去下洗手間。”
走出包廂,走廊裏的空氣清新了許多,但胃痛並沒有緩解。
我在洗手台前洗了把冷水臉,撐著邊緣緩了很久。
回到包廂門口的時候,門沒有關嚴,留了一條縫。
裏麵傳來陸知微的聲音。
“聽瀾,你那婚房裝修得怎麼樣了?聽說全按祁淵的意思弄的?”
“差不多了。”
霍聽瀾的聲音很淡。
“要我說,你這未婚夫哪哪都好,就是太悶了,像個木頭人似的。哪像我們念白,鮮活有趣。”
陸知微笑了兩聲。
“別瞎說,祁淵懂事,不鬧騰。”
霍聽瀾說。
“懂事是不鬧騰,但也無趣啊。姐妹,結婚是一輩子的事,你對著這麼一塊木頭,不覺得虧?”
短暫的沉默。
然後我聽到霍聽瀾說:
“適合過日子就行,沒那麼多要求。”
適合過日子。
這就是我全部的價值。
我站在門外,胃裏的疼痛突然變得麻木了。
我推開門,走了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