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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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笙臉上有些掛不住，攙扶著我媽，語氣軟了下來，帶著哀求：

“姐，你別這樣，媽身體不好，受不了刺激。過去的事是媽不對，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？你看你現在過得......我們也心疼。跟我們一起回去吧，條件總能談。”

“談？”我把擦碗的布重重扔進盆裏，“林笙，你是不是覺得，我在這裏是受苦，是落魄，是等著你們來拯救？”

我走到院角，那裏堆著一些雜物。我扒開表麵的茅草，露出下麵幾個結實的木箱。

打開其中一個，裏麵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書。另一個箱子裏，是一些簡單的實驗器材，顯微鏡，天平，燒杯。

還有一箱，是各種顏料、畫紙和手工材料。

“老校長留下的，還有我這幾年，一點點攢錢，托人從外麵買的。”

我拿出一本邊角卷起的《天體物理導論》，拍了拍灰，“白天教孩子認字算數，晚上，他們睡了，我看我的書。去年，我以同等學力考了某高校非全日製的研究生，過了初試，在等複試通知。專業是我當年最想讀的天體物理。”

我看著我媽驟然睜大的眼睛，看著林笙難以置信的表情，心裏湧起一股近乎殘忍的快意。

“還有。”

我指向院子後麵，“看到那片山坡了嗎？我帶著大點的孩子開的荒，種了果樹，去年第一次掛果，賣了點錢，給所有孩子換了新書包，買了課外書。旁邊那塊小點的地，種的草藥，跟村裏老中醫學的，炮製好了也能換錢。小溪作文裏寫的‘我們的果園、草藥香，就是那裏。”

“我的前途，在這裏。”

我一字一句地說，“在每一本被翻舊的書裏，在每一個孩子亮晶晶的眼睛裏，在這片我能做主、能耕耘、能看見希望的土地上。而不是回去，像個貨品一樣，被你們物色給一個老頭，換一筆彩禮，或者換你們心裏那點可笑的安穩和圓滿。”

夕陽徹底沉下山了，天邊隻剩一抹暗紅的霞光。

山風起來，帶著涼意。

“天黑了，路不好走。”

我重複道，聲音在暮色裏顯得很冷，“不送。”

我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，靠著牆滑坐到地上，無聲地流淚，妝容糊了一臉，再沒有剛才的矜持和氣勢。

林笙試著拉她，拉不動，焦急又尷尬地看向我，眼神裏帶著懇求。

我轉過身，開始招呼孩子們洗漱，準備晚上的自習。再沒看她們一眼。

過了一會兒，我聽到林笙吃力地扶起我媽，腳步聲慢慢遠去，院門被輕輕帶上的吱呀聲。

世界清靜了。

我靠著冰冷的土牆，慢慢滑坐在地上。

孩子們懂事地沒有來打擾我。豆豆蹭過來，把他沒舍得吃完的半個窩窩頭塞進我手裏，小手拍了拍我的背，又跑開了。

我握緊那半個還帶著體溫的窩窩頭，把臉埋進膝蓋。

沒有哭。隻是覺得累，空，還有一股燒了八年，終於在今天見了風，呼啦啦燎原而起，又緩緩熄滅的餘燼之冷。

我知道，這隻是一個開始。

以我對她們的了解，她們不會這麼容易放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