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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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走到小溪身邊，輕輕攬住她瘦削的肩膀。

“領獎台上，蘇蔓老師泣不成聲。她說，她把獲獎作品，獻給她在天堂的女兒。其實她女兒沒死，隻是她當年被迫離開時，女兒才兩歲，她以為孩子早就不在了。我也是看了采訪，看到小溪媽媽年輕時的照片，才認出來的。已經托人聯係了，蘇蔓老師正在趕來的路上。”

小溪低下頭，豆子從她指間滾落。她沒哭，但肩膀輕輕顫著。

最後，我看向那個剛才流鼻涕，現在正努力用筷子夾粉條的小男孩，豆豆，七歲。

“豆豆的爺爺，姓顧。”我頓了頓，“顧維鈞院士，上個月去世了。新聞聯播播了訃告。老爺子臨終前，通過以前的學生輾轉找到這裏，把他唯一的孫子托付給我。他說，這孩子數學天賦極高，別埋沒了。豆豆現在做的數學題，是初中競賽水平。”

院子裏一片死寂。

隻有孩子們吃飯時輕微的咀嚼聲，碗筷碰撞聲。

我媽臉色慘白，像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，踉蹌著後退，扶住了斑駁的土牆。林笙臉上的精致表情徹底碎裂，隻剩下難以置信和一種巨大的、被比下去的恐慌。

“給點錢，打發了？”我重複著林笙的話，每個字都像冰碴子，“媽，林笙，你們告訴我，這裏哪個孩子，是我能用錢‘打發’的？又或者，你們覺得，那個五十多歲、‘條件很好’的陳總，他有多少錢，夠‘打發’誰？”

林笙張了張嘴，臉色紅了又白，最後憋出一句：“那......那又怎麼樣？他們再有背景，現在不也在這山溝裏，跟著你吃苦？姐，你自己的前途呢？你就甘心一輩子當個孩子王？女人終究是要嫁人的！”

“我的前途，”我慢慢地說，走到院子中央的水缸邊，舀了一瓢水，慢慢衝洗剛才沾了菜湯的手，“八年前就被你媽，親手毀了。”

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，看向我媽。

“你剛才問我，在做什麼。”我指了指這院子，指了指孩子們，指了指遠處層疊的、沉默的大山，“我在還債。還老校長的債，還這些孩子被虧欠的人生。也在掙我自己的前途。不需要靠嫁個半百老頭。”

“至於回去——”我轉身，開始收拾孩子們吃完的碗筷，聲音平靜無波，“媽，林笙，門在那邊。山路不好走，趁天沒黑，趕緊回吧。這裏，沒有你們的晚飯。”

我媽終於哭了出來，不是剛才那種氣紅的眼，是真的哭了，眼淚順著保養得宜的臉頰往下淌。“妍妍......媽錯了，媽真的知道錯了......你跟媽回去，媽補償你，媽什麼都給你......”

“給我？”我停下動作，回頭看她，第一次認真打量她。八年不見，她老了些，眼角的皺紋用粉也蓋不住了，但衣著依然講究，看得出生活優渥。而這優渥，有多少是用我的人生換來的？林笙能學藝術，出國鍍金，打扮得光鮮亮麗，是不是因為家裏少了我這個“不聽話”“不省心”的女兒的開銷？

“你拿什麼給我？”我問，“把我錯過的八年青春還給我？把我本該拿到的錄取通知書還給我？還是把我站在大學講台上，或者在任何我想去的崗位上的可能性，還給我？”

她啞口無言，隻是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