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晚上八點,家裏靜得可怕。
我坐在床沿邊,給膝蓋上的擦傷塗著碘伏。
門被推開了。
黎初曼手裏端著一杯溫牛奶,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。
“表姐,你膝蓋還疼嗎?”
她把牛奶放在書桌上,眼神卻在我的房間裏四處亂瞟。
最後,她的目光定格在我桌角的一個首飾盒上。
“我不疼,謝謝。”我沒有抬頭。
黎初曼走到書桌前,自顧自地打開了那個首飾盒。
裏麵躺著一隻成色極好的羊脂玉鐲。
那是外婆臨終前留給我的唯一遺物。
“哇,這鐲子真好看。”
黎初曼將鐲子拿出來,套在自己的手腕上比劃著。
“表姐,這還是外婆當年給你的那隻吧?你平時也不怎麼戴,放在這裏多浪費啊。”
我眉頭微皺,放下手裏的棉簽。
“放回去。”
黎初曼不僅沒放,反而舉著手腕在燈光下轉了轉。
“表姐,你今天可是把姑姑氣得夠嗆。”
“要不是我在中間幫你說好話,姑姑估計連門都不讓你進。”
“這鐲子,就當是你借給我戴幾天的謝禮唄?”
我站起身,走向她,語氣冷硬。
“我再說一遍,把它放回去。”
就在這時,溫若庭推門進來了。
她顯然是聽到了裏麵的動靜,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黎初曼手上的鐲子。
“吵什麼吵?還嫌今天不夠丟人嗎?”
黎初曼立刻換上一副委屈的表情,把鐲子往手腕深處推了推。
“姑姑,我就是覺得表姐這鐲子好看,想借戴幾天。”
“可表姐她......她好像不太願意。”
溫若庭瞪了我一眼,走過來一把將我推開。
“你表妹今天為了你的事跑前跑後,受了多少委屈?”
“一個破鐲子,你都不舍得借?”
我深吸了一口氣,努力壓抑著胸口的起伏。
“媽,那是外婆留給我的遺物。”
“遺物怎麼了?”
溫若庭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。
“你外婆當年最偏心你舅舅,留個鐲子給你,也是想讓你以後多幫襯著點曼曼!”
“再說了,你現在名聲都爛透了,戴這麼好的東西出去也是丟人現眼!”
“你表妹冰清玉潔的,戴著才合適。”
她的話像一把鈍刀,一點點割開我的血肉。
我看著溫若庭理所當然的表情,那是我叫了十八年媽媽的人。
在她的邏輯裏,我不僅是一個道德敗壞的罪人,還是一個連擁有外婆遺物都不配的物件。
“我不會借的。”
我看著黎初曼,伸出手,“還給我。”
黎初曼往溫若庭身後躲了躲,泫然欲泣。
“姑姑,算了吧,我不戴了。”
“表姐現在情緒不穩定,萬一她又像今天下午那樣......”
溫若庭徹底被點燃了。
她一把奪過我桌上的首飾盒,連同裏麵的絨布一起扔進了垃圾桶。
“借什麼借!直接送給你了!”
“你要是敢要回來,我就沒你這個女兒!”
黎初曼摸著手腕上的鐲子,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。
“謝謝姑姑,我會好好愛惜的。”
說完,她轉頭看了我一眼,眼神裏充滿了勝利者的嘲弄。
“表姐,那我就先回去了,你早點休息。”
她們一前一後走出了我的房間。
房門被重重關上。
我站在原地,看著垃圾桶裏那個空蕩蕩的首飾盒。
胸口那種窒息的痛楚,慢慢地,一點點地消散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。
我沒有去撿那個盒子。
也沒有衝出去把鐲子搶回來。
因為我知道,跟一個即將被我徹底拋棄的世界,沒有任何爭吵的必要。
我拉開書包最底層的拉鏈,摸到了那個硬邦邦的信封。
那是清北大學的保送錄取通知書。
在這個家裏,除了我,沒有人知道它的存在。
我把它貼身收好。
然後拿出手機,再次確認了那張明天清晨六點的高鐵票。
還有十二個小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