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晚上十點。
廚房裏傳來久違的抽油煙機聲。
沒過多久,溫若庭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紅燒肉走進了我的房間。
這是她打完巴掌後,慣用的給甜棗環節。
“歲宜,吃飯了。”
她的聲音出奇的溫和,仿佛下午那個逼我下跪的人根本不是她。
我坐在書桌前,沒有動。
溫若庭把盤子放在桌上,拉了把椅子坐下,歎了口氣。
“還生媽的氣呢?”
“媽下午也是沒辦法,鄰裏街坊都看著,我要是不狠點,梁茹能那麼輕易放過你?”
“媽做這一切,還不都是為了保護你。”
她夾起一塊裹滿濃油赤醬的紅燒肉,遞到我嘴邊。
“來,你最愛吃的。”
我偏過頭,躲開了那塊肉。
溫若庭的手僵在半空,臉色沉了下來。
“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?”
“你以為你現在這名聲,還能去什麼好大學?”
“媽都替你想好了,清北你就別做夢了,去了也是丟人。”
“就在咱們本地,報個大專,學個會計或者護理。”
“以後你結了婚,就在媽眼皮子底下,誰敢欺負你,媽去跟他拚命。”
她自顧自地規劃著我那眼可見的、灰暗且被徹底掌控的未來。
在她的劇本裏,我必須是一個身敗名裂、隻能依附於她生存的廢物。
這樣,她才能永遠占據道德製高點,永遠做一個“偉大且寬容”的母親。
“我不吃。”
我站起身,走到窗邊,拉開窗簾看著外麵深沉的夜色。
溫若庭把筷子往桌上一摔。
“不吃拉倒!餓死你算了!”
“我告訴你,你別指望你能跑多遠,你的戶口本和身份證都在我這兒鎖著呢。”
“沒有我點頭,你哪也去不了。”
她站起身,氣衝衝地端著盤子走了。
門再次被關上。
我從口袋裏摸出一張身份證。
那是前兩個月,我借口學校要用,悄悄補辦的。
至於戶口本,高校錄取根本不需要那種東西,帶著通知書和身份證足矣。
我甚至連衣服都沒怎麼帶。
隻往雙肩包裏塞了幾本重要的筆記、洗漱用品,還有那張通知書。
這一夜,我沒有睡。
我坐在黑暗中,聽著掛鐘的秒針一圈圈轉動。
直到淩晨四點半,窗外透出第一縷灰白的天光。
我背起雙肩包,輕輕擰開房門。
客廳裏靜悄悄的,溫若庭的房間門緊閉著,裏麵傳來均勻的呼嚕聲。
我走到玄關,換上鞋。
手放在門把手上的那一刻,我回頭看了一眼這個住了十八年的家。
沒有留戀,隻有無盡的釋然。
哢噠。
門被輕輕關上。
清晨的空氣帶著刺骨的寒意,我拉緊了外套,大步走向小區外的公交站。
第一班公交車剛剛發車,車廂裏空無一人。
我坐在最後一排,看著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在窗外飛速倒退。
六點十分。
我檢票進站,坐上了開往北京的高鐵。
隨著列車的一陣微微顫動,窗外的站台開始加速後退。
口袋裏的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。
屏幕亮起,是溫若庭發來的微信語音。
我手指輕點,拉黑,刪除。
然後,長按電源鍵,關機。
我將手機扔進背包深處,靠在椅背上,閉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