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 章

台下傳來細微的議論聲。

硯舟的背脊瞬間僵直。

他試圖補救，但節奏已經亂了。

接下來的兩分鐘，成了他十歲生命裏最漫長的煎熬。

一首熟記於心的曲子，彈得支離破碎。

鞠躬下台的時候，他連路都走不穩。

我衝上去接住他。

他的手像冰塊一樣冷，額頭上全是冷汗。

“爸爸......”

他把頭埋進我懷裏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
“我彈錯了。”

“沒關係，沒關係。”

我用力抱緊他，眼淚止不住地往上湧。

帶隊老師走過來，歎了口氣。

“平時水平挺好的，今天怎麼失誤這麼大？複賽懸了。”

我什麼都沒說，隻想帶他快點離開這個窒息的地方。

走到大廳，薄芷音和段祈珩父子正站在門口。

段嶼白正拿著一個很大的棉花糖在吃。

薄芷音看到我們，眉頭立刻皺了起來。

“怎麼搞的？”

她走過來，語氣裏全是責備。

“平時在家聽著挺順的，一上台就掉鏈子。你這心理素質怎麼這麼差？”

硯舟往我身後縮了縮。

“芷音，你別說孩子了。”

段祈珩走上前，做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樣子。

“硯舟肯定也不是故意的。可能就是平時沒受過什麼挫折，太嬌氣了。”

他摸了摸段嶼白的頭。

“哪像我們嶼白，從小吃苦習慣了，今天合唱就表現得特別穩。”

薄芷音深以為然地點點頭。

“是啊，硯舟就是被你慣壞了。這點場麵都應付不了。”

她看了看手表。

“行了，成績也出了，估計是沒戲。祈珩說要慶祝嶼白初賽順利，我們去吃西餐。”

她看向我。

“你們去不去？”

我看著她那張理所當然的臉。

“薄芷音，硯舟剛下台。”

我咬著牙，一字一句地說。

“他剛剛經曆了失敗，你連一句安慰都沒有，還要他去給別人的成功慶祝？”

“沈聿風，你別胡攪蠻纏。”

薄芷音的臉色沉下來。

“失敗了就該總結教訓，難道我要捧著他？再說了，一家人吃個飯怎麼了？”

“我們不去。”

我牽起硯舟的手。

“你們自己吃吧。”

轉身走進雨裏。

冷風夾著雨水打在臉上。

硯舟一直沒說話，隻是緊緊地抓著我的手。

當天晚上，硯舟就發燒了。

起初隻是低燒，我給他貼了退熱貼，喂了藥。

到了淩晨兩點，我摸他的額頭，燙得嚇人。

三十九度八。

他閉著眼睛，嘴裏胡亂地說著夢話。

“我沒忘譜......西裝是我的......”

我慌了神，趕緊拿溫水給他擦身。

外麵的雨下得更大了，雷聲震耳欲聾。

我翻出手機，給薄芷音打電話。

第一遍，無人接聽。

第二遍，被掛斷。

我手抖著撥出第三遍。

終於接通了。

“薄芷音，硯舟發高燒了，快四十度！”

我急切地說。

“外麵打不到車，你馬上回來送我們去醫院！”

電話那邊很安靜。

過了幾秒，傳來段祈珩刻意壓低的聲音。

“芷音去洗手間了。”

他頓了頓，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。

“聿風哥，嶼白今天受了點驚嚇，一打雷就抽搐，芷音實在走不開。”

“小孩子發燒很正常的，你自己打個車去急診吧。”

我的血液瞬間往上湧。

“讓薄芷音接電話！”

“她在洗澡，真的不方便......”

“嘟嘟嘟......”

電話被掛斷了。

我盯著黑掉的屏幕，突然覺得呼吸困難。

外麵是傾盆大雨，雷聲仿佛要劈開整棟樓。

我用毯子把硯舟裹得嚴嚴實實，背著他衝進電梯。

淩晨兩點的街道上，空無一人。

網約車排隊顯示需要等待40分鐘。

我背著硯舟，在暴雨中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三公裏外的醫院跑。

雨水流進眼睛裏，澀得發疼。

硯舟趴在我背上，呼吸粗重。

“爸爸，我好冷......”

“馬上到了，馬上到了。”

我機械地重複著這句話，覺得肺都要炸了。

衝進急診大廳的那一刻，硯舟突然開始抽搐。

他翻著白眼，牙關緊咬。

高熱驚厥。

“醫生！救命！”

我撕心裂肺地喊。

一群醫護人員推著平車衝過來，把硯舟從我背上接走。

“家屬在外麵等！去辦手續！”

搶救室的門“砰”地關上。

我渾身濕透地站在走廊裏，像個脫水的魚。

過了不知多久，門開了。

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女醫生走出來。

“沈硯舟的家屬？”

我趕緊衝上去。

“我是他爸爸。”

“孩子情況暫時穩定了。”

她拿著病曆本，看著我。

“但還在發燒。這種天氣，你怎麼一個人帶孩子來？他媽媽呢？”

我張了張嘴，發不出聲音。

“去交費辦住院吧。”

她歎了口氣。

“小夥子挺堅強的，剛醒就問我，他的西裝是不是被搶走了。”

我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擰了一把，疼得喘不過氣來。

我走到繳費窗口，拿出手機準備掃碼。

屏幕亮起，彈出一條新的朋友圈提示。

是段祈珩。

照片裏，薄芷音穿著灰色的家居服，正坐在床邊給段嶼白講故事。

外麵的雷聲似乎被這溫馨的畫麵徹底隔絕。

配文寫著：【風雨再大，也有你的避風港。】

我看著那張照片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後點擊確認支付。

那一刻，我連憤怒都沒有了。

隻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清醒。

我走到樓梯間的角落，撥通了一個電話。

“王律師，是我。”

我看著窗外漆黑的夜。

“上次您說的那份協議，我決定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