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 章

硯舟在醫院住了三天。

這三天裏，薄芷音隻打過一個電話。

“發燒而已，退了就行了。”

她在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不耐煩。

“我這幾天在鄰市有個投標項目，嶼白馬上要參加省裏的合唱決賽，祈珩也在陪著。你自己多上點心，別總是丟三落四的。”

我看著病床上正在打點滴的硯舟，平靜地回答：“好。”

可能是我這幾天沒鬧沒吵，她反而覺得奇怪。

“你能想通最好。夫妻之間，哪有那麼多計較。”

她語氣緩和了一些。

“等我出差回去，給硯舟補個禮物。”

電話掛斷了。

我轉過身，對上那個年輕女醫生的視線。

她叫穆雲舒。

這三天，她查房查得很勤。

“孩子體溫正常了，明天可以辦出院。”

穆雲舒把聽診器掛回脖子上，看我的眼神帶著幾分探究。

“一個人能搞定嗎？”

“能。”

我把硯舟的被角掖好。

“這幾年，都是我一個人搞定的。”

穆雲舒沒再多說，隻是在走之前，遞給我一張名片。

“我在南城有個朋友，是做少兒心理疏導的。如果孩子換了新環境需要適應，可以找他。”

我愣了一下，接過名片。

“謝謝。”

出院那天，雨過天晴。

回到家，屋子裏還保持著三天前的樣子。

那灘冷掉的紅蠟還在垃圾桶裏。

我沒有打掃。

我從櫃子裏拉出兩個大行李箱。

硯舟坐在沙發上，安靜地看著我把他的衣服一件件疊進去。

“爸爸，我們要去哪裏？”

他抱著那個已經褪色的兔子玩偶。

“去一個能聽到海浪聲的城市。”

我把他的鋼琴比賽獎杯用氣泡紙包好。

“那裏沒有人會搶你的衣服，也沒有人會讓你把東西讓給別人。”

硯舟的眼睛亮了一下，隨即又黯淡下去。

“那媽媽呢？”

我停下手中的動作，走到他麵前蹲下。

“硯舟，爸爸問你一個問題。如果以後，我們的生活裏沒有媽媽了，你會害怕嗎？”

硯舟看著我。

他十歲的眼睛裏，有著不符合年齡的成熟。

“我不害怕。”

他把兔子玩偶抱得更緊了。

“在醫院裏，醫生阿姨問我媽媽去哪了。我告訴她，我媽媽在給別的孩子當媽媽。”

他的眼淚掉在兔子的耳朵上。

“爸爸，我不要她了。”

我緊緊抱住他。

接下來的兩天，我像個精密的機器一樣運轉。

辦理硯舟的轉學手續，在網上掛牌賣掉我名下的那輛代步車。

去找王律師，把那份早就擬好的文件公證。

一切都在靜默中進行。

走的前一天下午，門鈴響了。

我打開門，段祈珩站在外麵。

段嶼白躲在他身後，身上還穿著硯舟那件酒紅色西裝，隻是衣角沾了些泥點子。

“聿風哥，沒打擾你吧？”

段祈珩笑得一臉無害。

“芷音說，硯舟初賽沒過，那架鋼琴閑著也是閑著。嶼白最近想學鋼琴，我就帶他來看看，能不能先把琴搬到我家去。”

我的目光掃過段嶼白身上的西裝。

“她讓你來搬的？”

“是啊。”

段祈珩歎了口氣。

“芷音說，硯舟沒那個天賦，就別浪費資源了。嶼白這孩子聰明，學東西快。她說都是一家人，別分那麼清楚。”

我看著他這副有恃無恐的樣子，突然覺得很好笑。

薄芷音甚至連借口都懶得找了，直接把我的東西拿去給男閨蜜的兒子做人情。

“回去告訴薄芷音。”

我冷冷地看著段祈珩。

“這架鋼琴是我婚前全款買的。她想裝大方，讓她自己去買。滾出去。”

段祈珩臉色變了變。

“聿風哥，你脾氣怎麼這麼衝？芷音就是看你這副怨夫的樣子才不想回家的。”

“滾。”

我直接把門甩上。

當晚，我把最後一件行李打包好，叫了同城快遞，提前寄往南城。

客廳裏空空蕩蕩，隻剩下幾件搬不走的大件家具。

我把那份文件壓在薄芷音常用的茶杯下。

第二天清晨，我和硯舟登上了飛往南城的航班。

飛機起飛的那一刻，我透過舷窗看著腳下這座城市。

十年。

我用十年的青春，認清了一個人。

下午五點。

薄芷音拖著行李箱，走出了機場。

她給段祈珩發了條微信：“我落地了，晚點去接嶼白。”

然後她打車回了家。

路過商場的時候，她想起自己隨口的承諾，進去買了一個最新款的絕版高達模型。

“沈聿風要是再擺臉色，就把這個摔他麵前。”

她心裏這麼想著，打開了家門。

“聿風，硯舟，我回來了。”

屋子裏靜悄悄的。

沒有飯菜的香味，也沒有硯舟練琴的聲音。

她換了鞋往裏走。

茶幾上沒有果盤，電視機罩著防塵布。

她推開臥室的門。

衣櫃半開著，裏麵屬於沈聿風和硯舟的衣服，一件都不剩了。

浴室的洗漱台上，隻有她一個人的牙刷。

她有些慌了。

快步走到餐廳。

餐桌上，她的茶杯下壓著一份文件。

她看清上麵的字——《離婚協議書》。

旁邊，還放著那枚她當年求婚時的男士素圈婚戒。

她整個人僵在了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