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一早,餐桌上的氣氛很悶。
硯舟咬著麵包,時不時抬頭看一眼正在看手機的薄芷音。
“媽媽。”他小聲開口。
薄芷音頭也沒抬,手指在屏幕上劃動。
“怎麼了?”
“下周初賽,你會來嗎?”
薄芷音終於放下手機。
她看著硯舟,露出一個還算溫和的笑。
“媽媽盡量。不過那天嶼白也有比賽,如果時間衝突,我可能得去那邊看看。”
硯舟拿著麵包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可是......”
“硯舟。”
薄芷音打斷他。
“你是哥哥,要學會體諒。嶼白沒有媽媽陪著去,同學們會笑話他。你不僅有爸爸,還有爺爺奶奶,對不對?”
硯舟低下頭,沒吭聲。
“對了,你那套酒紅色的比賽西裝。”
薄芷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
“媽媽拿去給嶼白穿了。他合唱團要統一著裝,酒紅色的不好買。”
硯舟猛地抬起頭,眼睛瞬間紅了。
“那是我的西裝。”
他的聲音在發抖。
“上麵還繡了我的名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薄芷音皺起眉頭,放下咖啡杯。
“名字祈珩已經拆掉了。硯舟,平時媽媽是怎麼教你的?要懂得分享。你那麼多衣服,隨便換一套不就行了?”
硯舟的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“那是為了彈《童年的回憶》配的西裝。”
“一套衣服決定不了你的分數。”
薄芷音的語氣有些不耐煩了。
“你非要為了這點小事哭哭啼啼嗎?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,哪裏有一點哥哥的肚量?”
我走過去,把硯舟抱在懷裏。
“薄芷音,你夠了。”
我冷冷地看著她。
“別用你的道德標準來綁架一個十歲的孩子。”
薄芷音站起身,拿起椅背上的外套。
“你就慣著他吧。慈父多敗兒。”
她連看都沒看硯舟一眼,摔門出去了。
初賽那天,雨下得很大。
我提前下班,帶著硯舟打車去少年宮。
硯舟穿著那套備用的白襯衫黑西褲,懷裏緊緊抱著琴譜。
到了後台,人聲鼎沸。
帶隊老師正在點名排號。
我正幫硯舟整理領結,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。
“芷音,嶼白還是害怕,這可怎麼辦呀?”
我轉過頭。
段祈珩穿著一身素色的風衣,正站在薄芷音身側,距離極近。
他身邊的段嶼白,身上穿著的,正是硯舟那套量身定做的酒紅色西裝。
西裝的腰身稍微有些緊,但在舞台燈光下依然耀眼。
硯舟看到那套西裝的瞬間,抓著我衣角的手猛地收緊。
薄芷音正低頭溫聲安慰段嶼白。
“別怕,幹媽就在台下看著你。你唱得最好聽了。”
她抬起頭,看到了我們。
臉上的溫柔還沒來得及收回,有些僵硬地卡在原處。
“你們也到了。”
她幹巴巴地說了一句。
段祈珩趕緊拉開一點距離,朝我走過來。
“聿風哥,真是不好意思。芷音非說要來給我壯膽,我都說不用了,她就是不放心。”
他笑得很抱歉,眼神卻有意無意地掃過硯舟。
“硯舟今天穿這件白襯衫也挺好看的,很精神。”
我沒理他,牽著硯舟往簽到處走。
薄芷音跟了過來。
“聿風,你別板著臉,讓別人看了笑話。”
她壓低聲音。
“下午嶼白比賽結束,我請你們吃飯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
我拿出硯舟的參賽證遞給老師。
“12號,沈硯舟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
帶隊老師翻著手裏的冊子。
“沈硯舟的備用琴譜呢?剛才通知說,為了防止盲彈忘譜,所有選手必須交一份備用譜給評委席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通知不是說自願準備嗎?”
“臨時改的規矩。”老師有些不耐煩,“沒譜子不能上台,你們趕緊去複印。”
我轉頭去找包裏的原譜。
薄芷音突然走過來。
她手裏拿著一本封皮嶄新的琴譜。
正是硯舟那本《童年的回憶》。
“譜子在這。”
她把譜子遞給帶隊老師。
老師翻開看了一眼。
“這不是沈硯舟的譜子啊,這上麵寫著段嶼白的名字。”
我的腦袋“嗡”的一聲。
我一把奪過那本譜子。
原本寫著“硯舟”兩個字的地方,被人用修正帶塗掉,歪歪扭扭地寫上了“段嶼白”。
“薄芷音,你什麼意思?”
我死死盯著她。
“哦,那個......”
薄芷音避開我的視線。
“嶼白參加合唱,也要交聲樂譜。祈珩打印機壞了,我看硯舟這本譜子放在茶幾上,反正他都背熟了,就借給嶼白應個急。”
“那是硯舟今天比賽用的!”
我的手開始發抖。
“他背熟了跟評委要檢查是兩碼事!”
“你吼什麼?”
薄芷音也火了。
“我都說了是應急!誰知道他們臨時改規矩?硯舟彈了四個月,難道離了譜子就不會彈了?”
她轉頭看向硯舟。
“硯舟,你沒問題的對吧?別讓你爸在這無理取鬧。”
硯舟看著她,小臉慘白。
“12號,沈硯舟!馬上準備上場!”
催場的老師在前麵喊。
“去吧。”
薄芷音拍了拍硯舟的肩膀。
“好好彈,別讓媽媽失望。”
硯舟僵硬地轉過身,走向舞台。
我站在側幕,看著他坐在寬大的鋼琴前。
燈光打下來,他白色的襯衫顯得單薄又可憐。
前奏響起。
他的手很穩。
可就在第一段高潮的時候。
他的餘光掃到了台下。
薄芷音坐在第一排的觀眾席。
但她沒有看台上的兒子。
她正側著身子,給旁邊的段嶼白剝開一顆薄荷糖。
“當——”
硯舟的手指一顫。
一個刺耳的錯音,在空曠的音樂廳裏回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