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汐眠,出來一趟。"
天沒亮,母親就推開了繡房的門。
我揉著眼睛坐起來,看見她手裏端著一碗紅棗湯。
不是給我的。
"你妹妹昨夜受了涼,嗓子不舒服。你把這碗湯端過去,順便看看她今天想穿哪件衣裳。過午你舅母要帶人來量嫁妝尺寸。"
我接過碗,湯是熱的,燙得我指尖發紅。
沿著回廊走到妹妹的院子。
她的屋子裏燒著銀絲炭,暖融融的,那對新琉璃燈還亮著,映得滿室流光。
妹妹半靠在引枕上,頭發散著,麵色紅潤。
"姐姐來啦。"她衝我招了招手,嗓音確實有一點啞。
我把湯放在床頭的小幾上。
"娘讓我問你,今日穿哪件。"
"那件藕荷色的襦裙吧,上回舅母說好看來著。"
她頓了一下,突然拉住了我的手。
"哎呀,姐姐的手怎麼這樣粗?"
她翻過我的手掌,看著上麵層層疊疊的針疤和老繭,皺起了眉。
"你平日裏也不知道護著些。回頭舅母看見了,還以為咱們家苛待你呢。"
她笑了笑,從枕邊摸出一個小瓷瓶。
"這個是我上回在脂粉鋪子裏買的護手膏,本來想自己用的,你拿去抹抹。要是不夠了,你去鋪子裏報我的名號再買。"
她的語氣是真誠的。
施舍一件自己用剩的東西時,她永遠是真誠的。
"謝了。"
我揣起那瓶護手膏,轉身去給她找衣裳。
打開衣櫃的那一刻,我怔住了。
裏麵掛滿了各色綢緞裁成的新衣,件件繡工精細。
袖口的蘭草是我繡的。
領邊的雲紋是我繡的。
裙角的水波是我繡的。
但每一件衣裳的內襯上,縫著的名字都是虞沉魚。
我取出那件藕荷色襦裙,幫她理好。
舅母來的時候,我正在後院晾繡線。
隔著院牆聽見舅母的大嗓門。
"沉魚這孩子是真出挑,跟畫上的仙女似的。"
"可不是嘛,她爹娘也會養,這嫁妝鋪了一整間屋子。"
母親的聲音帶著難掩的得意。
"都是早幾年就開始備下的,一點兒也不含糊。"
"那你家大姑娘呢?年紀不小了吧?嫁妝也該備起來了。"
院牆那邊安靜了一瞬。
舅母的聲音大大咧咧地補了一句。
"汐眠那孩子我都快忘了模樣了,多久沒見她出來走動了?"
母親輕輕咳了一聲。
"汐眠性子悶,不愛見人。她就喜歡窩在屋裏做針線,隨她去吧。"
"那也不能總窩著啊。再怎麼說也是你親生的,總得替她操操心。"
"操什麼心呢?"母親歎了口氣,"她又不像沉魚,生得好嫁得好。”
“汐眠那個模樣,嫁出去人家也嫌寒磣。留在家裏做做繡活,有口飯吃,比什麼都強。"
我站在牆這邊,手裏攥著一束濕漉漉的絲線。
水一滴一滴落在腳麵上,涼的。
下午,舅母突然轉到後院來找我。
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。
"汐眠,你娘說你會繡花?手藝怎麼樣?"
"還行。"
"那你幫舅母繡個抹額吧,壽宴上要用的。工錢好說,繡完了我給你一兩銀子。"
一兩銀子。
我給妹妹繡了六件嫁衣,母親沒給過我一文錢。
我在心裏算了一下日期。
"可以,什麼花樣?"
"鬆鶴延年。五日之內要。"
五日。這花樣少說要十日工夫。
我張了張嘴,剛想說趕不及。
母親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,接過話頭。
"五日夠了,汐眠手快。她這些天也閑著沒事。"
閑著沒事。
百花帳還差三十五朵。
山河圖還差最後那片遠山。
而她說我閑著沒事。
"行。"我聽見自己說。
當晚,我跪在繡架前同時鋪開了三樣活。
百花帳在左邊。
鬆鶴延年在右邊。
山河圖壓在膝下。
沒有燈。
月光從巴掌大的窗戶透進來,剛夠照亮針尖。
我先繡百花帳,繡到手指發僵,換鬆鶴延年。
鬆鶴延年繡到月亮偏西,再把山河圖從膝下取出來。
遠山的輪廓需要用一種極細的青灰色絲線。
這種線我攢了兩年才湊夠,每一寸都不能浪費。
我屏住呼吸,在月光下落針。
一針。兩針。三針。
第四針紮偏了,刺進了左手食指。
血冒出來,在青灰色的絲線上洇開一小片暗紅。
我把手指含進嘴裏,嘗到了鐵鏽的味道。
跟十年來每一個夜晚的味道一模一樣。
門外隱約傳來前院的動靜。
父親似乎從外麵回來了,妹妹跑出去接他。
"爹,你猜我今天試了什麼新簪子?"
"好看好看,我閨女戴什麼都好看。"
"那你明天能不能帶我去挑一對耳墜?銀樓新出了一款鑲珠的......"
"好,明日就去。"
我把手指從嘴裏拿出來,擦在衣襟上。
血止住了。
繡活還沒繡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