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 章

"然然，周末來家裏吃飯。"

婆婆打來電話的時候，我正站在陽台上澆花。程旭嘉在客廳裏看手機，不時發出幾聲低笑，屏幕的藍光映著他的臉。

"好的，媽。"

"旭嘉爸給你燉了甲魚湯，說是對備孕好。你們早點來。"

"知道了。"

掛了電話我回頭看了一眼程旭嘉，他已經把手機翻了過去，衝我笑。

"我媽說什麼了？"

"讓周末去吃飯。"

"行，我來安排。對了，宸宸說她周末也沒事，到時候一起吧。"

一起。

每次家庭聚餐，韓若宸都在。從我和程旭嘉談戀愛開始，她就像一個天然的附屬品。婆婆喜歡她，公公誇她懂事，全家人都把她當成我的好姐妹。

"好。"

周六中午，我們三個人坐在公婆家的餐桌前。

韓若宸穿了一件寬鬆的連衣裙，坐在婆婆旁邊幫忙盛湯。她的動作很小心，手護著肚子的幅度幾乎看不出來，但我看出來了。

婆婆拍著她的手背，笑得慈愛。

"宸宸最近臉色好了不少，是不是交男朋友了？"

韓若宸眼睛彎起來，帶著恰到好處的羞澀。

"阿姨別亂說，哪有。"

"那你得抓緊了，你看你和然然同齡，然然都結婚三年了。"

公公在旁邊附和："是啊，年輕人別太挑。"

程旭嘉坐在我對麵，低頭喝湯，沒有接話。但我注意到他的左手放在桌下，拇指輕輕摩擦著自己的食指關節——他緊張時才有的小動作。

我咽下一口甲魚湯。味道腥重，帶著藥材的苦。

"媽，這湯我喝著有點反胃。"

婆婆的笑僵了一下。

"怎麼會呢？這是你爸專門去買的老甲魚，補氣血最好了。你是不是最近又熬夜了？跟你說過多少次了，備孕期間要作息規律。"

"我知道，就是今天胃有點不舒服。"

"那也要喝，良藥苦口。你身體底子不好，更要注意。"

身體底子不好。

這句話婆婆說了不下百次。每一次說的時候，她的眼神裏都有一種藏不住的擔憂。不是擔憂我，是擔憂程家的血脈。

我知道她在想什麼。她在想我母親那邊的那個遺傳病史——雖然醫生說過那隻是概率問題，雖然我的基因檢測結果完全正常。但程家不信。

或者說，有人讓他們不信。

"媽，別催然然了，她壓力夠大了。"程旭嘉終於開口，語氣裏帶著體貼。

婆婆看了他一眼，歎了口氣。

"我這不是急嘛。你們結婚都三年了，再拖下去然然年紀也大了。"

"會有的，慢慢來。"

程旭嘉伸手過來拍了拍我的手背。

韓若宸在旁邊低著頭吃飯，一聲不吭，安靜得像一朵壁花。

飯後婆婆讓我去廚房幫忙洗碗。水龍頭嘩嘩地響著，她站在我旁邊擦盤子。

"然然，媽跟你說個事。"

"您說。"

"旭嘉他二伯上個月去世了你知道吧，就是那個......那個病。"

我的手停在水流下麵。

"媽，那是程家那邊的，跟我沒關係。"

"我知道，我不是那個意思。我就是想說，這個東西兩邊都得注意。你媽那邊的情況你也知道，雖然你現在沒事，但萬一孩子......"

"媽。"我關了水龍頭，轉過身看著她。"醫生說過了，我的檢查報告全部正常。"

婆婆的嘴唇動了動，似乎還想說什麼。

這時韓若宸的聲音從客廳傳過來："阿姨，我來幫忙吧。"

她走進廚房，自然地接過我手裏的洗碗布。

"然然你去休息，我來。"

婆婆立刻笑了。"還是宸宸貼心。然然你去客廳坐著，別累著了。"

我被她們無聲地從廚房推了出去。

客廳裏公公在看電視，程旭嘉坐在沙發角落裏低頭打字。聽見我出來，他抬起頭。

"怎麼了？臉色不好。"

"你媽又跟我提那個事了。"

"什麼事？"

"遺傳的事。"

他的打字動作停了。

"我跟她說過了，別拿那個嚇唬你。你別放心上。"

"旭嘉，你呢？你也覺得會遺傳嗎？"

他看著我，表情認真而誠懇。

"當然不會，我信醫生的檢查結果。"

他說得這麼坦然，仿佛今天早上那句"她那個家族遺傳病史我不敢賭"從來沒有從他嘴裏說出來過。

我的指甲嵌進了掌心的肉裏。

"那就好。"

廚房裏傳來婆婆和韓若宸的笑聲。婆婆在教她做桂花糕，聲音裏是對待親女兒一樣的耐心。

"宸宸手真巧，比然然強。然然從小被她媽慣的，什麼家務都不會。"

"阿姨別這麼說，然然其實做飯很好吃的。"

韓若宸替我說了好話，但語氣裏那種輕飄飄的憐惜，比不說還讓人難受。

我靠在沙發上，閉上眼睛。

記得剛結婚那年，韓若宸幫我布置婚房，忙前忙後跑了三天。氣球紮了滿牆，紗幔是她一條一條掛上去的，甚至連婚床上的花瓣圖案都是她擺的心形。

那天晚上她累得趴在我家沙發上睡著了。我給她蓋了毯子，程旭嘉在旁邊說："你這閨蜜比我靠譜。"

那時候我笑著說："那當然，宸宸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朋友。"

最好的朋友。

睜開眼的時候，程旭嘉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陽台上，背對著我在打電話。

他的聲音很低，我隻隱約聽見一個字。

"乖。"

他從不對我說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