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然然,我下周出差三天,你一個人在家行不行?"
周一早上程旭嘉一邊打領帶一邊跟我說。
裏映出他線條分明的側臉,目光落在我身上,帶著慣常的柔和。
"行。"
"冰箱裏有菜,不想做飯就叫外賣。哦對了,宸宸說她這幾天沒什麼事,可以過來陪你。"
"不用了,我想一個人待著。"
他打領帶的手頓了一下。
"怎麼了?跟宸宸鬧別扭了?"
"沒有,就是最近不太想說話。"
他轉過身走到我麵前,蹲下來,兩隻手握住我的膝蓋。
"是不是上次打針不舒服?你跟我說,我帶你去查查。"
他的眼睛裏滿是擔心,認真得讓我差點動搖。
差點。
"沒事,你忙你的。"
他起身在我額頭親了一下,拿起公文包出了門。
門關上的瞬間,我的脊背才從僵直裏鬆下來。
他出差的第一天,韓若宸打來電話。
"然然,晚上我去找你吧,給你帶了蛋糕。"
"我今天想早點睡。"
"那明天呢?我新學了一個菜譜,去你家做給你吃。"
她的熱情密不透風,像一張網,溫柔地、周到地把我罩在裏麵。
"宸宸,你最近怎麼總往我這跑?你自己不忙嗎?"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拍。
"我就是......怕你一個人悶得慌。旭嘉不在家,你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。"
"我習慣了。"
"然然......"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。"你最近是不是對我有意見?"
"沒有。"
"那你怎麼總是躲著我?是不是我做錯什麼了?"
她的語氣裏漸漸帶上了鼻音,像在忍哭。這種聲音我太熟悉了。
大學時候我和別的同學走得近一點,她就會用這種聲音問我是不是不要她了。
每次我都會立刻安慰她,說不會的,你永遠是我最好的朋友。
但這一次我隻是說:"宸宸,你想多了,我隻是身體不舒服。"
"那我更應該去照顧你啊。"
"不用了,真的。"
掛了電話,我坐在床邊,看著床頭櫃上的合照。
照片裏是我、程旭嘉和韓若宸。三個人站在海邊,笑得毫無芥蒂。
那是去年夏天去三亞的時候拍的,韓若宸的手搭在我肩上,程旭嘉站在我另一邊,手攬著我的腰。
如果仔細看,他的另一隻手垂在身側,離韓若宸的手指隻有一厘米的距離。
當時我以為那是巧合。
手機又震了。不是韓若宸,是孟誦也。
"然然,好久不見。最近還好嗎?"
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。
孟誦也是我大學時期最好的男性朋友。
畢業那年他說要出國讀書,走之前請我喝了一杯咖啡,說了一句"你值得更好的"。
當時我以為他在祝福我的婚姻。後來才從別人口中得知,他說的是另一層意思。
但他從來沒有打擾過我的生活。兩年了,這是他第一次主動發消息。
"還好。你呢?在那邊還適應嗎?"
"還行,論文快寫完了。然然,我聽說你最近在做促排,身體怎麼樣?"
"誰告訴你的?"
"韓若宸。上個月她找我借錢,說話的時候提了一嘴。"
她找孟誦也借錢?
我心裏閃過一個念頭,但沒有深想。
"我還好,就是進展不太順利。"
"別把自己逼太緊。如果累了,歇一歇也沒什麼。"
歇一歇。
這四個字像一根輕輕抽走的稻草。
"我知道。謝謝你,孟誦也。"
發完這條消息我放下手機,看著窗外。
冬天的黃昏來得很早。五點不到,天就暗了。
對麵樓的窗戶一扇一扇亮起來,暖黃色的燈光裏是別人家的晚餐和笑聲。
我站起來,開始收拾東西。
衣櫃裏我的衣服並不多。
程旭嘉的西裝占了一半的空間。我把自己的幾件冬裝疊好,放進一個行李箱。
證件。身份證在錢包裏,護照在書房第二個抽屜。
結婚證。我打開床頭櫃的暗格,紅色的小本子安靜地躺在那。
我拿出來翻開。
照片上我笑得眼睛彎彎,程旭嘉的手搭在我肩上,西裝筆挺。
那天他說:"宋熙然,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。"
我把結婚證放回去。
不帶走。
我不需要它了。
行李箱慢慢地被填滿。化妝品、常用藥物、幾本書、一個充電寶。
每拿起一樣東西,都像在和某段記憶做切割。
那瓶香水是他送的,留下。那條圍巾是韓若宸織的,留下。
那雙拖鞋是婆婆買的,留下。
我隻帶屬於我自己的東西。
隻是這樣篩選下來,我發現屬於我自己的東西竟然少得可憐。
九點的時候,程旭嘉打來視頻電話。
我接了,把行李箱推到了床底下。
屏幕裏他靠在酒店的枕頭上,表情鬆弛。
"吃飯了嗎?"
"吃了。"
"吃的什麼?"
"外賣,酸菜魚。"
"別總吃辣的,對胃不好。明天做點清淡的。"
"嗯。"
"想我了沒?"
這個問題像一根針,精準地紮在我的痛處。
我用盡了全部力氣,讓自己笑了一下。
"想了。"
"乖。"
他對我說了這個字。
和那天陽台上打電話時一樣的字,一樣的語調。
"那早點睡,別熬夜。等我回去帶你去吃那家日料。"
"好。"
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放在床頭,平躺著看天花板。
眼淚終於掉下來。
不是委屈。是一種塵埃落定之後的清醒。
三年了。
他用溫柔編織了一個牢籠。
每一句關心、每一個擁抱、每一次說"再試",都是這個籠子上的一根鐵絲。
我以為自己是被愛著的鳥。
原來隻是一個被困住的道具。
第二天。第三天。我把家裏裏裏外外看了一遍,確認沒有什麼遺漏。
銀行卡裏的存款我轉了一部分到一張從未使用過的副卡。
程旭嘉出差第三天的下午。
我拖著行李箱走到玄關,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家。
茶幾上的多肉被我澆了最後一次水。廚房的灶台擦得幹幹淨淨。
臥室的床鋪整整齊齊。
一切都像我還會回來一樣。
但我不會了。
下樓。打車。
"去機場。"
後視鏡裏,小區的大門越來越小,最後消失在轉角後麵。
手機響了。韓若宸的消息。
"然然,今晚我去給你做飯吧,我燉了排骨湯。"
我看著那條消息,第一次沒有回複。
窗外的天陰沉沉的,像要下雪了。
高架橋上的車流緩慢地移動,尾燈連成一條紅色的河。
我坐在後座裏,行李箱靠在旁邊,裏麵裝著我全部的生活。
手機又亮了。
程旭嘉:"明天中午到家,想好吃什麼了嗎?"
我打字。刪掉。又打字。刪掉。
最後什麼都沒發,關了手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