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 章

第二天早上我被門鈴聲吵醒。

打開門，林晚星靠在門框上，手裏拎著一袋灌湯包。

"昨晚喝多了沒回來，"她側身進屋，把早餐放在桌上，"對不住啊阿清，你吃了沒？"

我看了一眼牆上的鐘，八點十分。

"你昨晚在哪睡的？"

"實驗室啊，沙發上湊合了一宿，"她拉開椅子坐下，揉了揉太陽穴，"沈星河送我到樓下，我自己上去的。"

"沈星河給我發消息說他送你回去。"

"對，送到實驗樓樓下。怎麼了？"

她抬頭看我，目光坦蕩，像在說一件完全不需要解釋的事。

"沒什麼。"

我轉身去廚房倒水。

她在身後翻手機，忽然笑了一聲："阿清你看，學院公眾號把我的獲獎推送發出來了，閱讀量破兩千了。"

"嗯。"

"評論區好多人誇我，還有人問實驗方法......你幫我看看這條評論怎麼回？"

她把手機遞過來。

我接過去看了一眼，是個同行在問數據分析用的什麼模型。

那個模型是我搭的。

淩晨兩點，我一邊啃麵包一邊在專業數據分析軟件裏調了四個小時的參數。

林晚星當時在沙發上睡著了，第二天早上醒來看到結果，說了句"跑通了？不錯"。

"你直接回複他用的混合效應模型就行。"我把手機還給她。

"好嘞。"

她低頭打字，打到一半忽然抬起頭。

"對了阿清，有件事跟你商量。"

"什麼事。"

"導師說這次獲獎之後，想推薦我去參加下個月的全國博士生論壇。需要準備一份新的報告，還有一輪數據補做——"

她看著我，笑得有點不好意思。

"你最近能幫我跑一下嗎？就上次那個模型的延伸，你最熟了。"

我靠在廚房門口，端著水杯。

"林晚星。"

"嗯？"

"你的論文署名裏沒有我。"

她愣了一下。

"致謝裏也沒有我。"

她放下手機，臉上的笑容收了一點。

"阿清，這個我跟你解釋過的。署名是導師定的，致謝那塊我確實疏忽了——但你知道你的貢獻我心裏都清楚。"

"心裏清楚，"我重複了一遍，"但是嘴上感謝的是沈星河。"

"那是因為他確實也幫了忙，而且他是我們組的人，台麵上——"

"台麵上需要感謝組裏的人，台麵下的事讓我來做。"

"你別這麼說，"她站起來走到我麵前，伸手想拉我的手，"我不是那個意思。"

我後退了一步。

她的手停在空中。

"阿清？"

"你讓我幫你跑數據。上次也是，上上次也是。你的每一份實驗報告的數據清洗都是我做的，你知道吧？"

"我知道。"

"那你署名的時候為什麼寫的是沈星河？"

她沉默了。

過了幾秒，她說："沈星河是項目組正式成員，他的名字不掛上去，導師那邊交代不過去。你是學教育的，掛你的名字......不太合適。"

不太合適。

四個字像一把鈍刀，切得不快但很深。

"好，我不合適。"我放下水杯，"那你的數據以後找合適的人跑。"

"阿清！"

我走進臥室關上門。

她在外麵站了一會兒，沒敲門，腳步聲從走廊移到客廳，然後是拉椅子的聲音。

她坐下了。

我靠著門，聽到她在外麵打電話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
"星河，下午那個補充實驗的數據你整理一下......對，上次那個模型的參數楚淮清那邊有存檔，你問他要一下......嗯，就說我說的。"

掛了電話。

我閉上眼。

她不是來道歉的。

她是來分配任務的。

而且她甚至已經安排好了替補——讓沈星河來找我要參數存檔。

把我的勞動成果平移給另一個人，連過渡都做得這麼絲滑。

十分鐘後她敲門。

"阿清，我先回實驗室了，灌湯包你趁熱吃啊。"

門外安靜了兩秒。

"別生氣了，晚上我帶你吃好的，嗯？"

腳步聲遠了。

門關上的聲音。

我走到床邊坐下，看著牆角那個二十八寸的行李箱。

箱子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。

明天上午十點的飛機。

手機響了，沈星河的社交軟件消息。

"楚學長，師姐說你那邊有個數據模型的參數存檔？能發我一份嗎？她說論壇要用波浪號"

後麵是一個雙手合十的表情。

我看著那個波浪號和表情，拇指懸在屏幕上方。

三年的參數、代碼、數據包，全存在我的移動硬盤裏。

林晚星的實驗能跑通，靠的是這些東西。

我打了一行字："不好意思，我的硬盤格式化了，數據沒了。"

發送。

沈星河秒回："啊？那怎麼辦？師姐說很急的。"

我沒有再回複。

把對話框關掉，打開航班應用程序，看了一眼明天的航班狀態。

準點。

行李箱拉鏈拉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出租屋裏很響。

我拿起茶幾上那袋灌湯包，走到廚房，打開垃圾桶的蓋子，扔了進去。

手機又響。

這次是林晚星："阿清，沈星河說你數據沒了？怎麼回事？那個很重要的你知道吧？"

我回了三個字："我知道。"

她發來語音，我沒點開。

消息提示一條接一條地彈，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，屏幕朝下。

然後拎起行李箱，開始清點證件。

護照、簽證頁、錄取通知書的打印件、保險單。

一樣一樣攤開，一樣一樣核對。

最後一樣，是一張舊照片，夾在護照裏的。

我和林晚星大二那年在學校門口的合照，她摟著我的肩膀，笑得很用力。

我把照片抽出來，看了幾秒。

放在了茶幾上，沒帶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