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斷供後的第三日,整個宮學隻剩下一摞發黃的粗紙。
那紙落筆便洇墨,稍一用力就會破。
宗室女們平日用慣了澄心堂紙,哪裏受過這種罪?
一篇策論還沒寫完,紙先爛了七八張。
宋纓婉卻站在講台上道:
“古時先賢以樹枝寫字、以沙土習文,依舊能成聖成賢。”
蕭明珠揉著凍僵的手,幽幽問她:
“那你為什麼不用樹枝?”
宋纓婉麵前,放著宋家自帶的上等宣紙。
她頓了頓。
“我用何種紙並不重要,重要的是殿下不可沉迷享受。”
蕭明珠直接將書一合。
“本宮不學了。”
她帶著眾人浩浩蕩蕩去了禦膳房,打算吃頓熱飯。
可禦膳房裏同樣愁雲慘淡。
米缸見了底,肉案空空蕩蕩,灶上隻煮著一鍋蘿卜湯。
禦廚跪在地上請罪。
“宮外的菜行、肉鋪、糧號都不肯賒賬。”
“從前每月采買,是辭家先行結算。如今辭家不再經手,內務府又拿不出銀子......”
宋纓婉恰好趕來,聞言冷聲道:
“宮裏自有皇莊供給,怎會受製於一個商戶?”
禦廚苦著臉解釋:
“皇莊送來的糧要靠車馬運輸,車馬行也是辭家的。”
“那便征用民夫。”
“民夫要工錢。”
“這是為皇家辦事,是他們的榮耀!”
話音剛落,幾個禦廚齊齊垂下頭。
蕭明珠端起蘿卜湯喝了一口,又默默放下。
“沒放鹽?”
禦廚聲音更小:“鹽商也不賒賬了。”
當夜,皇上用膳時,看見滿桌蘿卜,臉都青了。
“朕的清蒸鱸魚呢?”
“回陛下,魚行斷供。”
“燕窩呢?”
“南貨商不肯發貨。”
“連盤肉都沒有?”
內務府總管撲通跪下。
“陛下,宮中欠各大商號的款項,加起來已有四十八萬兩。”
“從前辭家錢莊按月代結,如今辭家大小姐被逐出宮學,辭老爺便說......”
皇上眯起眼:“他說什麼?”
“他說,小女既無德無才,不配親近皇家,辭家也不敢繼續僭越。”
皇上狠狠摔了筷子。
第二日早朝,壞消息更多。
工部稟報,皇家書院剛修到一半便停了工。
戶部稟報,三個月後給官員發放的冬俸尚無著落。
兵部則遞上北境急報。
“北境今年提前降雪,棉衣與藥材尚未啟運。”
“承辦此事的幾家織坊,皆在辭家名下。辭家昨日退回了兵部文書,說既然商賈無義,不宜沾染軍國大事,請朝廷另擇賢能。”
皇上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偏偏宋纓婉站在殿中,依舊鎮定。
“陛下,辭家此舉分明是挾財自重。”
“臣女早已料到,他們以借貸為名滲透朝廷,必有所圖。”
“隻要徹查辭家產業,收繳其不義之財,所有困局自然迎刃而解。”
戶部尚書忍不住開口:
“宋姑娘可知辭家名下有多少產業?”
“商鋪而已,查封便是。”
“辭家商號遍布十三州,牽涉漕運、鹽糧、藥材、布匹與錢莊。貿然查封,恐怕天下商路都會受損。”
宋纓婉不以為然。
“天下熙熙,皆為利來。朝廷給他們一個效忠的機會,他們豈敢不感恩?”
兵部尚書餓著肚子站了一上午,終於忍不住。
“那便請宋姑娘先感化北境織坊。”
“邊軍的棉衣若十日內不到,宋姑娘可願用文章替將士禦寒?”
宋纓婉漲紅了臉。
皇上急忙嗬斥,隨後下旨:
“查!”
“先從辭盈入宮期間用過的宮室、書房和私櫃查起。”
“朕倒要看看,她究竟藏了多少東西!”
當日下午,宋纓婉領著內侍闖進我從前在宮學歇息的小院。
軟榻被劈開,牆磚被撬碎。
連我留給長公主的栗子糕,都被掰開檢查。
搜了兩個時辰,金銀沒見半兩。
隻有書櫃最底層,藏著一隻上鎖的黑木匣。
宋纓婉眼中驟然迸出亮光。
“打開!”
內侍砸斷銅鎖,取出一本厚厚的藍皮冊子。
冊中夾著無數印契,每頁都寫著銀兩數目、經手官員與日期。
宋纓婉隻掃了幾眼,便激動得指尖發顫。
“找到了。”
“這就是辭盈勾結朝臣、侵吞國庫的罪證!”
她當即抱著冊子,直奔金鑾殿。
而此刻,我正在辭家後院陪父親清點珠寶。
聽見宮中傳來的消息,我手裏的算盤停了一瞬。
元寶急得直跺腳。
“小姐,那本冊子若落到皇上手裏,咱們會不會被抄家?”
我捏起一顆東珠,對著陽光看了看。
“不急。”
“宋纓婉既然如此喜歡替人查賬......”
我將東珠扔回匣中,輕輕一笑。
“那就讓她把每一頁,都念給滿朝文武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