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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離開宮學後的第一日，京城落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。

天還未亮，宮人便來拆暖玉。

暖玉磚是辭家從西南運來的，鋪設時用的是特製榫扣。

內務府的人不會拆，隻能拿鐵錘硬砸。

一上午過去，玉磚碎了大半，地麵也被鑿得坑坑窪窪。

宋纓婉卻十分滿意。

“如此才像清修讀書之地。”

午後，長公主帶著幾位宗室女進學。

眾人剛坐下，寒風便從拆掉的琉璃窗往裏灌。

墨凍住了。

筆杆凍得握不住。

坐在風口的小郡主才抄了兩行《女誡》，便連打七個噴嚏。

蕭明珠裹著狐裘，牙齒直顫。

“宋纓婉，本宮冷。”

宋纓婉端坐案前，隻穿一件素色夾襖。

“殿下心若清靜，自然不懼寒涼。”

“那你為何在袖子裏藏湯婆子？”

蕭明珠一把扯開她的衣袖。

銅製湯婆子“咣當”落地，滾到女傅腳邊。

學堂瞬間安靜。

宋纓婉臉色一白，很快解釋：

“這是家中長輩所贈，我不好辜負長輩心意。”

蕭明珠冷笑：“本宮的暖玉也是辭盈所贈，本宮就可以辜負？”

女傅急忙出來打圓場。

可還沒等她開口，負責添炭的小太監便跪下請罪。

“殿下，今日沒有炭了。”

宋纓婉皺眉：“內務府為何沒有送來？”

“內務府說......宮學去歲欠炭行的一萬七千兩尚未結清。辭家錢莊不再墊付，炭行便不肯繼續送。”

宋纓婉神色不悅。

“幾車木炭而已，也值得斤斤計較？”

小太監小聲道：“宮中用的是銀霜炭，一冬要用數萬斤。”

“那便換尋常木炭。”

“普通炭煙大，學堂門窗又被拆了，若起風，怕是熏壞殿下。”

蕭明珠凍得直拍桌子。

“本宮不管！把辭盈叫回來！”

宋纓婉看向她，語氣失望。

“殿下竟為幾塊炭便離不開一個商女，可見她平日對您的影響有多深。”

於是那一日，宮學沒燒炭。

入夜時，小郡主發了高熱，長公主也凍得嗓子沙啞。

事情傳到太後耳中，太後動了怒。

宋纓婉卻捧著親手抄錄的《忍寒賦》前去請安。

“太後娘娘，臣女已查明，宮學用度虛高，皆因辭盈借機斂財。”

“從前宮學每月耗銀上萬，實在荒唐。”

“臣女願重新厘定規矩，將無用開銷一概裁撤。”

太後翻了翻她列出的單子。

炭火減半。

膳食減半。

宮人賞銀全部取消。

女官拖欠的月銀，也不許再向辭家錢莊預支。

太後遲疑道：“那些女官家中也要過日子。”

宋纓婉從容一笑。

“她們入宮侍奉皇家，本就是為忠義，不該以錢財衡量。”

“臣女建議，以禦筆題字代替月銀。既顯皇恩，也可節省內帑。”

這主意很快被皇上采納。

當天傍晚，宮學女官們便收到四個大字——

勤勉可嘉。

教算學的陳女官捧著字，眼淚都快掉下來。

她母親病重，正等著銀子買藥。

教禮儀的周女官更是當場告病。

她丈夫亡故，家中三個孩子，全靠她的月銀糊口。

不到兩日，宮學十二名女官，病了八個。

沒人授課，宋纓婉便親自上陣。

她詩詞極好，講起經義也頭頭是道。

可輪到算學時，她看著“雞兔同籠”，沉默了整整一炷香。

蕭明珠趴在桌上，有氣無力。

“這個辭盈會。”

“她還會心算利錢。”

“去年戶部算錯賑災銀，也是她半個時辰查出來的。”

宋纓婉攥緊書頁。

“商賈之術，不登大雅之堂。”

恰在此時，內務府總管跌跌撞撞跑進來。

“宋姑娘，不好了！”

“給宮學送紙墨的三十六家商鋪，今日一早全都關門了！”

“禦膳房也來傳話，說從明日起，宮學不再供應點心和熱茶。”

“為何？”

總管擦了擦額頭冷汗。

“他們說，既然商人滿身銅臭，不配與皇家書院往來......”

“那便不敢再玷汙宮學的清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