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金鑾殿上,宋纓婉高舉那本藍皮冊子,仿佛捧著辭家的催命符。
“陛下,臣女已查明,辭盈絕非單純熱心。”
“她以墊付銀錢為名,將手伸進宮廷內外,使百官、宮人乃至邊軍都依賴辭家。”
她翻開一頁,朗聲念道:
“景和十六年,皇家書院用銀三百萬兩。”
“景和十七年,西北軍械修繕用銀八十萬兩。”
“同年冬,補發六部官員俸祿一百二十萬兩。”
殿內百官的臉色漸漸變了。
宋纓婉卻越念越激動。
“如此巨額的國庫支出,竟全部記在一個商女的私冊中。”
“辭家分明是在竊取國柄!”
“臣女請陛下立即拘捕辭盈,將辭家滿門下獄,清點家產,以正國法!”
皇上盯著冊子上的數目,眼底也浮現貪意。
辭家若真有這麼多銀子,抄沒之後,不但眼下危機能解,連他計劃多年的避暑行宮也能動工。
“傳辭盈!”
半個時辰後,我穿著一身鵝黃錦裙,慢吞吞走進大殿。
宋纓婉一見我便冷笑。
“辭盈,鐵證如山,你還有何話說?”
我看了看她懷裏的冊子。
“宋姑娘搜了我的院子,還砸了我的箱子?”
“為國除奸,何須在意區區木箱?”
“那隻匣子是金絲楠木的,價值三千兩。”
她臉上鄙夷更甚。
“死到臨頭,你竟還隻知算錢!”
我歎了口氣。
“好吧,那先不算匣子。”
皇上冷聲開口:“辭盈,這冊中所記,可是真的?”
“是真的。”
殿中頓時響起一陣議論。
幾個與辭家素有舊怨的禦史立刻站出來。
“陛下,此女已經認罪!”
“商戶染指朝政,罪同謀逆!”
“請陛下查抄辭家,以儆效尤!”
宋纓婉唇邊浮出勝券在握的笑。
“辭盈,你現在明白了嗎?”
“金銀能買來旁人的一時奉承,卻買不來真正的尊重。”
“待辭家敗落,你便會知道,你引以為傲的一切,不過是鏡花水月。”
我沒有理她,隻看向皇上。
“陛下也認為,這冊子是臣女侵吞國庫的證據?”
皇上坐在龍椅上,神色威嚴。
“你若能解釋清楚,朕自然不會冤枉你。”
我點點頭。
“那便請宋姑娘念第一頁。”
宋纓婉微微一怔。
“方才我已念過數筆。”
“我說的是第一頁,第一行。”
她低頭翻到最前麵,嘴角仍帶著譏諷。
可當目光落在紙頁上時,那點笑意忽然凝固了。
我耐心等了片刻。
“怎麼不念?”
宋纓婉攥緊冊頁,指節一寸寸泛白。
“這......這上麵的字跡模糊,難以辨認。”
“宋姑娘不是滿腹經綸嗎?怎麼連幾個字都不認得?”
我走到她麵前,伸手點了點紙麵。
“從這裏開始。”
“把借款人、數額、用途,還有落款,一字不漏地念出來。”
她下意識將冊子合上。
“此等旁枝末節,無須細究!”
戶部尚書卻敏銳地察覺出不對。
“宋姑娘,可否讓老臣看看?”
“不行!”
她拒絕得太快,滿殿皆靜。
我輕輕笑了一聲,趁她失神,將冊子抽了過來。
“既然宋姑娘不願意,那便由我念。”
皇上忽然站起身。
“辭盈!”
他的聲音裏竟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。
可惜,已經遲了。
我翻開第一頁,將冊子麵向文武百官。
泛黃的紙張最上方,蓋著一枚鮮紅的天子私印。
印下那行禦筆,殿內所有人都認得。
我清了清嗓子,緩緩念道:
“景和十五年四月,國庫虧空,春祭無銀,百官欠俸。”
“今由朕向辭氏錢莊借銀二百六十萬兩,用於祭典、宮餉及京畿賑濟。”
“以天子私印為憑,三年歸還,年息三分。”
最後,是皇上的親筆署名。
宋纓婉臉上血色褪盡,踉蹌著後退一步。
“不可能......”
“這一定是偽造的!”
我沒有爭辯,隻翻到下一頁。
第二頁,是戶部大印。
第三頁,是兵部尚書的親筆簽押。
第四頁,是太後修繕佛堂時立下的借契。
再往後,還有工部、內務府、皇家書院,以及幾十位王公大臣的借據。
方才叫囂著抄家的禦史們,一個個低下頭,恨不得把臉埋進官袍裏。
我抱著賬冊,站到宋纓婉麵前。
“宋姑娘說,學問買不來。”
“這話確實不錯。”
“可宮學的屋瓦要錢,女官的月銀要錢,紙墨炭火也要錢。”
我轉身望向龍椅上滿頭冷汗的皇上。
“這本冊子並非貪墨賬本。”
“它記的是從皇室到六部,曆年向辭家借用的每一筆銀錢。”
“本金加上利息,總計一千一百八十六萬兩。”
金鑾殿內,落針可聞。
我將賬冊放上禦案,順手抽出皇上方才藏進經書底下的那張欠條。
“既然宋姑娘認為金錢會腐蝕聖賢,不如便由宋家替朝廷清償?”
“宋家詩禮傳承百年,想來區區一千多萬兩——”
“應當不會有損清流風骨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