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三天早上,家族群裏炸開了鍋。
大姨發了一條長語音,足足六十秒,中心思想是:裴南昀得了獎了不起了,連妹妹的忙都不幫,以後嫁不出去別怪家裏人不管。
二伯轉發了一篇公眾號文章,標題是《原生家庭中的吸血鬼:那些隻索取不付出的孩子》。
表嫂在底下接了一句:有些人翅膀硬了就忘了誰供她讀的書。
我看著這些消息,一條一條劃過去,像在看一份跟自己無關的報紙。
我的學費是自己拿獎學金和在工地兼職畫施工圖攢的。
他們大概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
"南昀,你大姨打電話來了,你自己接。"媽媽把座機聽筒遞過來,表情寫著"你惹的麻煩你自己收拾"。
大姨的聲音從聽筒裏擠出來,尖銳得刺耳。
"南昀啊,大姨不是說你,你妹結婚是多大的事,你畫個圖能累死?你在外麵掙大錢了看不上家裏人了是吧?"
"大姨,我沒有——"
"你別跟我解釋,你媽都跟我說了。你嫌你妹的房子小,不值得你動手,是不是?"
我回頭看了一眼站在廚房門口的媽媽。
她正在給裴南枝煎荷包蛋,聽到我的目光,偏了偏頭,沒有任何表情。
嫌房子小。
這話從我嘴裏說出來過嗎?
從來沒有。
"大姨,這件事我和我媽之間有些誤會——"
"什麼誤會不誤會的,你媽還能冤枉你?"大姨的音量又拔高了一截。
"我跟你說裴南昀,你趁早把圖畫了,別讓你媽為難。你媽這些年容易嗎?又要照顧你妹的身體,又要操心你的事業,你不能什麼都要——"
我把聽筒放回了座機上。
客廳裏安靜了兩秒。
"你掛你大姨電話?"媽媽從廚房走出來,手裏還拿著鍋鏟。
"她說完了。"
"她說完沒說完不是你說了算的!裴南昀你現在越來越沒規矩了!"
鍋鏟指著我的方向,上麵的油還在滴。
裴南枝端著那盤荷包蛋從廚房出來,小口小口地吃著,眼睛來回看著我們。
"媽,你別罵姐了,都是我不好,我不應該讓姐姐為難。"
她放下筷子,站起身,走到我麵前。
"姐,對不起,朋友圈那個事是我不對。我已經在群裏跟大家解釋了,說是我自己不懂事,不關你的事。"
她的眼睛紅紅的,聲音輕得像怕驚到什麼人。
媽媽的臉色果然立刻軟了下來。
"看看你妹,多懂事。南昀你倒好——"
"她在群裏怎麼說的?"我打斷了媽媽的話。
裴南枝愣了一下。
我打開家族群,翻到她十分鐘前發的那條消息。
"姐姐最近工作壓力大,可能一時沒顧上。大家別怪她啦,我自己想辦法就好。如果有認識靠譜設計師的朋友也可以推薦給我,預算不多,五千以內吧,畢竟我們家條件一般,沒有姐姐掙得多,笑哭emoji。"
每一個字都在說"我很懂事"。
每一個字都在說"我姐不懂事"。
還順帶告訴所有人,我掙得多,卻不肯幫家裏。
我把手機遞給媽媽。
"你看看這條,算解釋嗎?"
媽媽看了一眼,眉頭皺了皺,然後把手機還給我。
"人家說的是事實啊,你確實掙得多,幫你妹畫個圖怎麼了?你就當是還了這些年家裏培養你的錢。"
培養。
我讀高中時,學費是班主任幫我申請的貧困補助。
大學四年,我沒從家裏拿過一分錢。
研究生的全額獎學金,是我連續兩年發了三篇核心期刊論文換來的。
他們培養了我什麼?
"行。"我說。
媽媽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"你答應了?"
"我答應看看戶型圖。"
我走進裴南枝的房間,她跟在我身後,臉上掩飾不住的得意一閃而過。
我拿起桌上那張打印出來的戶型圖,展開看了兩分鐘。
"這個戶型承重牆在這裏,你要做的拱形落地鏡正好在承重牆位置,不能砸。"
"啊?那怎麼辦?"
"換個位置,或者放棄拱形鏡。"
裴南枝的臉垮了下來。
"可是我就想要拱形的嘛,我在小紅書上看到好多博主都做了。"
"博主的戶型跟你不一樣。"
"那你想辦法呀,你是專業的。"
我把戶型圖放回桌上。
"承重牆不能動,這是物理規律,不是我的專業能改的。"
"那你幫我想想還有沒有別的方案嘛——"
"我說了,我隻幫你看戶型圖。"
裴南枝的眼眶又紅了。
我轉身走出她的房間,聽到身後傳來她撥電話的聲音。
"媽,姐姐說我想要的設計做不了,她都不願意幫我想別的方案......"
我回到自己的房間,鎖上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