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淩晨五點,鬧鐘還沒響我就醒了。
準確來說,我整夜沒睡。
行李箱在床底下塞了三天,昨晚趁所有人睡著後我才拉出來做最後的檢查。
一個登機箱,一個雙肩包。
護照、工作簽證、三個月前就辦好的法國居留證明。
這些東西我藏得很深,深到裴南枝翻遍我整個房間都找不到——她有這個習慣,從小就喜歡翻我的東西,翻到喜歡的就直接拿走。
我最後環顧了一圈這個住了二十六年的房間。
六平米,朝北,沒有陽台。
裴南枝的房間是主臥改的,二十平,落地窗,飄窗上鋪著她去年生日媽媽送的羊絨墊子。
我的生日,媽媽從來記不住。
她記得裴南枝的生日是農曆三月初九,精確到時辰——辰時三刻,因為那天接生的時候裴南枝臍帶繞頸,差點沒保住。
那之後,媽媽就像欠了裴南枝一條命。
用我的命去還。
五點十五分,我拎著箱子走出房間。
經過裴南枝的房門時,我停了兩秒。
門縫下麵透出淡藍色的光,是她睡覺時必須開著的那盞氛圍燈。
媽媽買的,說南枝怕黑。
我小時候也怕黑,說了沒人理。後來就不怕了。
不是真的不怕,是知道怕也沒用。
走到玄關時,客廳的燈突然亮了。
"這麼早起來幹嘛?"
是爸爸。
他穿著睡衣坐在沙發上,麵前攤著一份行業期刊,看樣子也沒怎麼睡。
我把登機箱的拉杆悄悄按了下去,擋在身後。
"出去買早餐。"
爸爸抬頭看了我一眼,沒有追問。
他的注意力很快被手機上的一條新消息吸走了,皺著眉點開,然後歎了口氣。
"你妹的婚房貸款批下來了,利率比預期高了半個點。"
他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,又看向我。
"南昀,你那個巴黎的項目,預付款到了沒有?"
"還沒。"
"到了先轉兩萬回來,你妹交首付還差一點。"
他的語氣就像在說"記得順路買瓶醬油"一樣自然。
我攥緊了登機箱的把手。
"爸,我自己也要交房租。"
"巴黎的房租公司不給報銷?你一個拿了國際大獎的設計師,還差這點錢?"
他放下手機,看著我,目光裏有一種他自己都意識不到的理所當然。
"你妹出生的時候情況你是知道的,她身體底子就比你差,我跟你媽這些年虧欠她太多。你是姐姐,幫襯一下是應該的。"
應該的。
七歲那年我發高燒四十度,媽媽抱著剛滿月的裴南枝去打疫苗,爸爸在學校開會。
鄰居王奶奶發現我燒得說胡話,背著我去的醫院。
醫生說再晚一個小時就要抽搐了。
回家後媽媽說的第一句話是:以後生病別老麻煩鄰居,讓人笑話。
"我知道了。"
我說了這三個字,轉身走向大門。
"早餐買她愛吃的蝦餃,那家店六點半開門,你別去早了白等。"爸爸在身後補了一句。
連我出門買早餐,都是為裴南枝服務。
我拉開大門,晨光從走廊的窗戶打進來。
我拖著登機箱走進電梯,按下了一樓。
電梯門合上的時候,手機振動起來。
是裴南枝發的消息,時間是淩晨三點。
她大概是定時發送的。
"姐,我想了一晚上,婚房的事我確實不應該逼你。但是你能不能把你那個獲獎作品的源文件發我一份?我婚禮上想做一個姐妹情深的主題展板,把你的作品放上去,讓大家知道我有一個厲害的姐姐。"
一個厲害的姐姐。
她要的不是姐姐。
她要的是一塊招牌,一件掛在她婚禮上的展品。
就像小時候我的一等獎證書被墊了桌腳,我的保送名額被讓給了她,我的獎學金被劃進了她的賬戶。
我存在的意義,就是作為裴南枝人生的注腳。
我沒有回那條消息。
出租車已經在小區門口等著了,後備箱吞掉了我的登機箱。
"師傅,去機場。T2航站樓。"
車子駛上高架的時候,天光漸亮。
我從包裏拿出護照,翻到夾著登機牌的那一頁。
巴黎,戴高樂機場。
單程。
手機又振動了,是媽媽打來的。
大概是發現我出門太久了。
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"媽媽"兩個字,拇指懸在接聽鍵上方。
車窗外,這座我生活了二十六年的城市正在後退。
那些灰撲撲的樓房、永遠堵車的立交橋、樓下早餐鋪飄出的油條味——全部在以每小時八十公裏的速度遠離我。
電話響到了第十二聲。
我按下了拒絕。
然後關機。
出租車的收音機裏正放著一首老歌,司機跟著哼了兩句,調子跑得厲害。
"姑娘,趕早班飛機啊?去哪兒旅遊?"
我看著後視鏡裏自己的臉。
眼眶是幹的。
"不是旅遊。"
"是回家。"
窗外的城市輪廓線越來越矮,高架兩側變成了大片的農田和廠房。
我靠在座椅上,閉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