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姐,你幫我看看這個瓷磚色號,設計師推薦的我總覺得不太對。"
第二天一早,裴南枝就抱著筆記本電腦坐到了我床邊。
她連門都沒敲。
我揉著眼睛坐起來,看了一眼時間,早上七點十五。
昨晚失眠到淩晨四點。
"南枝,我昨天說了——"
"我知道我知道,你不幫我畫整套圖嘛。"她笑嘻嘻地把屏幕轉向我,"我沒讓你畫呀,我就讓你幫我看一眼色號,這又不費事。"
屏幕上是一個瓷磚品牌的選購頁麵,標著六位數的總價。
"這個米白色和這個暖白色,你覺得哪個搭奶油風更好看?"
我盯著那兩個幾乎看不出區別的色塊。
"左邊。"
"真的嗎?可是我男朋友覺得右邊好看誒。"
"那你聽他的。"
裴南枝撅起嘴,把電腦合上,往我被子上一趴。
"他懂什麼呀,他審美那麼差。姐你是專業的,我當然聽你的。"
她說完又翻開電腦,點進了另一個頁麵。
"對了姐,你幫我看看這個櫥櫃,還有浴室的洗手台,我選了三款——"
"裴南枝。"
"嗯?"
"你昨天不是說找別人畫也一樣嗎?"
她的動作停了一秒,隨即露出一個無辜的笑。
"那不是在親戚麵前說的氣話嘛,我還能真找外人啊?外麵的設計師又貴又不上心,哪有你靠譜。"
氣話。
昨天在客廳裏紅著眼眶說"沒關係姐姐忙"的時候,我看到大姨心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二伯當場就說了一句"你姐太不懂事了"。
表嫂在家族群裏發了一段話,大意是姐姐得了大獎就飄了,連親妹妹的婚禮都不上心。
那條消息下麵有十七個點讚。
這些裴南枝不會不知道。
"你那條朋友圈什麼時候刪?"我問她。
她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瞬間的裂痕。
"什麼朋友圈呀?"
"昨晚十一點發的那條。"
我把手機遞過去,屏幕上是她的朋友圈截圖——一張婚房毛坯的照片,配文是:本來以為姐姐能幫忙設計,結果人家是國際大獎設計師,看不上我們這種小房子啦,笑哭emoji。
底下九十多條評論,清一色在罵我。
有她的大學同學,有她男朋友的親戚,有我媽單位的同事。
"姐你別多想,我就隨口發個牢騷。"裴南枝眨了眨眼,語速比剛才快了一倍。
"你要不喜歡我現在就刪。"
她說著就拿起自己的手機,當著我的麵操作了一番,然後把屏幕亮給我看。
"刪了刪了,你看。"
我看到了。
朋友圈確實刪了。
但她設了分組可見,刪之前那條已經存在了十二個小時,該看到的人全看到了。
"姐,你別生氣了好不好?"她拉著我的手晃了晃,"我請你吃那家你最喜歡的日料?"
我最喜歡的是川菜。
從小到大,她從來沒記對過。
我抽回手,掀開被子下了床。
"你出去吧,我要換衣服。"
裴南枝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悅,但很快被委屈蓋了過去。
她抱著電腦出了門,沒走兩步,聲音就從客廳傳過來,帶著鼻音。
"媽,姐姐好像還在生氣......"
媽媽的聲音緊跟著響起。
"南昀!你出來一下!"
我站在臥室裏,看著鏡子中自己的臉。
眼下兩團青黑,嘴唇幹裂,整個人像被擰幹了水的毛巾。
我從抽屜裏拿出潤唇膏,慢慢塗了一層。
然後打開衣櫃,開始把自己的東西分成兩類。
要帶走的,和不帶走的。
"裴南昀!你到底出不出來!"
媽媽的聲音又高了一個調。
我把衣櫃門合上,走了出去。
"我在。"
"你跟你妹好好說話,別甩臉子。"媽媽坐在沙發上剝著橘子,頭都沒抬。
"她剛才哪句話不對了?讓你幫忙看看色號怎麼了?你是她親姐姐,又不是外人。"
裴南枝坐在媽媽旁邊,低著頭,肩膀微微抖動。
哭不出聲的那種哭法,她從小就會。
每次都管用。
"我知道了。"我說。
媽媽終於抬頭看了我一眼,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"這才對嘛,一家人有什麼過不去的。"
我轉身回了臥室,關上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