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 章

第二天正午，雪停了。

我娘提著一個精致的食盒走進了偏院。

她穿著新做狐皮大氅，襯得容光煥發。

我靠在床頭，正在熬軍醫留給我的鎮痛藥。

藥罐裏咕嘟咕嘟冒著黑泡，散發著刺鼻的苦味。

“阿沅，你這又是何苦？”

我娘皺著眉頭，用帕子掩住口鼻。

“婉婉好心讓我來看看你，你非要熬這些苦藥熏人嗎？”

她走過來，直接把爐子上的藥罐端了下來，丟到一旁的雪窩裏。

“嗤”的一聲。

藥汁灑了一地，熱氣很快被寒冬吞噬。

那是軍醫留給我，用來續命的最後一點藥材了。

我木然地看著那一地的狼藉。

“娘，那是我的藥。”

我娘把食盒放在桌上，打開蓋子。

裏麵是一碗晶瑩剔透的燕窩。

“喝什麼苦藥？你這就是心病。”

“將軍如今寵著婉婉，你心裏不痛快，故意裝病給誰看呢？”

她端起燕窩走到我床前。

“這是婉婉特意交代廚房給你燉的。”

“她懂事，你也該懂事些。”

“喝了這碗補藥，把那副病懨懨的樣子收起來，別一天到晚觸將軍的黴頭。”

我看著那碗燕窩。

上麵漂浮著幾根劣質的銀耳，連燕窩的碎屑都少得可憐。

蘇令婉在府裏作威作福，連我娘都心甘情願給她當說客。

“我喝不下。”

我偏過頭，喉嚨裏的鐵鏽味越來越重。

我娘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。

“蘇令沅，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。”

“你妹妹現在有了身孕，那是將軍府的長子嫡孫！”

“你若再敢作妖惹她生氣，別怪我不念母女之情！”

有了身孕。

原來如此。

怪不得裴驍對她百依百順，怪不得我娘巴巴地跑來敲打我。

我低低地笑了起來。

笑得扯動了肺腑，引發了一陣劇烈的咳嗽。

“娘，你放心。”

我擦掉嘴角的血跡，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。

“我不會礙她的眼了，很快就不會了。”

我娘隻當我是服軟了，滿意地點點頭。

“你想通了就好。”

她留下食盒，轉身走出了屋子。

下午的時候，院牆外傳來了一陣喧鬧聲。

是馬嘶聲。

那聲音我太熟悉了，是我的戰馬“踏雪”。

我撐著身子走到窗邊。

透過牆頭的縫隙，我看到裴驍牽著踏雪，蘇令婉穿著一身騎馬裝站在旁邊。

“將軍，這馬好高，婉婉害怕。”

蘇令婉嬌滴滴地靠在裴驍懷裏。

“別怕，這馬性子烈，但隻要馴服了就最是穩妥。”

裴驍耐心地哄著她。

他居然要把踏雪給蘇令婉騎。

踏雪是我在死人堆裏救回來的，隻認我一個人。

“裴驍！”

我推開門，跌跌撞撞地跑向院牆。

“踏雪認生，她不能騎！”

裴驍聽到我的聲音，臉色一沉。

“你出來做什麼？滾回去！”

蘇令婉卻眼睛一亮，故意挑釁地看著我。

“姐姐這是舍不得這匹馬嗎？”

“既然姐姐舍不得，那婉婉就不騎了，免得惹姐姐傷心。”

她作勢要走。

裴驍一把拉住她，冷冷地瞥了我一眼。

“一匹畜生而已，有什麼舍不得的。”

“婉婉，上去，我親自給你牽馬。”

他把蘇令婉扶上馬背。

踏雪不安地打著響鼻，前蹄不停地刨著地。

我急得滿頭是冷汗，拚命拍打著院門。

“放我出去！踏雪會摔了她的！”

“來人，把偏院的門鎖死。”

裴驍不耐煩地下了命令。

鎖鏈在門外重重地扣上。

就在這時，踏雪突然人立而起，發出一聲慘烈的嘶鳴。

蘇令婉尖叫一聲，從馬背上摔了下來。

“婉婉！”

裴驍臉色大變，衝過去接住了她。

但蘇令婉還是擦破了手臂，哭得梨花帶雨。

“將軍，這畜生欺負我，它一定是受了姐姐的指使，想要害我們的孩子！”

裴驍的眼睛瞬間紅了。

他安頓好蘇令婉，拔出腰間的佩劍。

“這等劣馬，留之何用！”

“不要！”

我絕望地尖叫出聲。

手背拍在門板上，砸出了血印。

可是太遲了。

“噗嗤”一聲。

利刃刺破血肉的聲音清晰地傳來。

踏雪發出最後一聲哀鳴，轟然倒地。

門外的世界安靜了下來。

隻剩下蘇令婉嬌嗔的抽泣聲。

我滑倒在門背後，渾身冰冷。

連最後的念想，都被他親手斬斷了。

還有兩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