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

“蘇令沅，你給我滾出來！”

清晨，院門被人一腳踹開。

木門發出痛苦的吱呀聲，搖搖欲墜。

我正靠在爐邊烤著凍僵的雙手。

北疆的初雪下得極大，屋子裏連炭火都見底了。

裴驍帶著一身風雪闖進來，手裏攥著一本賬冊。

他猛地將賬冊砸在我的臉上。

鋒利的紙頁劃破了我的側臉。

“你看看你幹的好事！”

我撿起地上的賬冊，翻開看了一眼。

這是北疆老兵的冬炭發放名冊。

上麵的批注被朱筆劃得亂七八糟，數量足足被克扣了七成。

“這不是我改的。”

我把賬冊放在缺了角的桌子上。

“昨日我已經把對牌和印鑒都交給婉婉了。”

裴驍冷笑一聲，眼神裏滿是厭惡。

“你還敢狡辯？婉婉才剛接手，她怎麼懂這些？”

“她跟我哭訴，說你交接的時候故意藏了私，賬本上的名目寫得極其複雜，就是為了讓她出醜！”

“今早幾十個缺胳膊少腿的老兵堵在正院門口要炭火。”

“婉婉嚇得發了驚厥，現在還在榻上躺著！”

我靜靜地看著他發怒。

覺得有些好笑。

“北疆的賬目我打理了五年，每一筆都清清楚楚。”

“她看不懂，可以來問我。”

“克扣老兵冬炭，是要激起兵變的。”

我的聲音很輕，帶不起一絲波瀾。

裴驍卻像是被踩了痛腳。

“你少拿兵變來嚇唬我！”

“北疆是我裴驍打下來的，還輪不到你一個女人來教我做事。”

他大步走過來，一把捏住我的下巴。

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。

“你就是嫉妒婉婉搶了你的位置。”

“所以故意給她使絆子，想讓她在將士麵前下不來台對吧？”

我被迫仰起頭看著他。

眼前這個男人，曾經在漫天烽火中對我說，他會用一生來護我周全。

現在，他為了另一個女人的無能，恨不得殺了我。

“我沒有。”

我閉上眼睛，懶得再做無謂的爭辯。

“你沒有？”

裴驍猛地甩開手。

我失去重心，重重地跌在冰冷的青磚地上。

膝蓋上的舊傷撞擊在地麵，痛得我倒吸一口涼氣。

“好，既然你不承認。”

“那你就去院子裏跪著，把這五年的賬目規矩，一筆一劃地給婉婉抄寫清楚。”

“抄不完，就不許吃飯。”

他居高臨下地丟下這句話，轉身就走。

“等等。”

我叫住他。

裴驍停下腳步，嘴角勾起一抹譏諷。

“怎麼？想求饒了？”

我扶著桌腿慢慢站起來，腿疼得直打顫。

“庫房裏還有一批舊棉衣，是留給重傷營的。”

“你讓婉婉別動那批東西，算我求你。”

裴驍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。

“蘇令沅，你算個什麼東西，也敢指點當家主母怎麼做事？”

“婉婉已經讓人把那些破爛拿去燒了，說是看著晦氣。”

我的腦子嗡地響了一聲。

燒了。

那是弟兄們熬過這個冬天的最後指望。

“你瘋了嗎！”

我不知哪裏來的力氣，猛地撲過去抓住他的袖子。

“那是命啊！”

裴驍嫌惡地拂開我的手。

“幾件破衣服，也值得你大呼小叫。”

“你就在這風雪裏好好清醒清醒，什麼時候學乖了，什麼時候再起來。”

他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院子。

很快，幾個粗壯的婆子走進來，把我拖到了院子中央的雪地裏。

一方矮幾，一疊白紙，一方硯台。

我跪在雪地裏。

寒風像刀子一樣割在我的臉上。

硯台裏的墨汁很快就結了一層薄冰。

我拿起筆，手抖得寫不成字。

不是因為冷，是因為骨頭縫裏透出來的絕望。

第一日。

我跪在雪地裏，咳出了兩口血。

血滴在白紙上，像極了當年北疆城牆上開出的紅梅。

還有三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