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傍晚,裴川帶來了一張新編的高堂席。
草葉整齊,四角還仔細纏著紅線。
“我請村裏的嬸子趕著編的。”
他把席子鋪到我麵前。
“昨天是我說話過分。”
“你的席子,不該拿去給小雅。”
這是他第一次認真低頭。
我摸著嶄新的草葉,心口還是不爭氣地軟了一下。
裴川不是沒有真心待過我。
父母剛去世時,我夜夜聽著父親留下的舊錄音才敢睡。
錄音機壞了,是裴川跑了三個鎮子,找來零件,一點點修好的。
老屋發大水那年,也是他冒險衝進齊腰深的水裏,替我搶出了父母唯一一張結婚照。
所以我才一次次相信,他說會照顧我一輩子,是真的。
隻是他的真心,永遠排在宋雅之後。
隻要宋雅開口,我就得往後退。
“你真願意把席子還給我?”
“當然。”
裴川摸了摸我的頭。
“明天婚禮照常。”
“別再說退婚的話了,晦氣。”
他笑得輕鬆,像昨晚的一切已經過去。
隨後,他又補了一句:
“不過明早,我得先替小雅撐紅傘。”
在我們村,新娘出門時,要由家中兄長撐傘,護她走過村口的百步橋。
我也沒有兄弟。
裴川早就答應過,明天會替我撐傘。
他說他既是新郎,也是我的娘家人。
“她哥哥呢?”
“手腕摔傷了,撐不住傘。”
裴川握住我的手。
“我先護她過橋,再回來接你,最多半個小時。”
他又一次把答應給我的東西拆成兩份。
先給宋雅,再把剩下的還給我。
“那今晚陪我寫告親書吧。”
父母不在,新娘出嫁前要和新郎一起寫封告親書,燒給亡故的高堂。
上麵要寫新郎的名字,也要由他親手按印。
這是我最後一次,把裴川正式介紹給父母。
他愣了一下,隨即點頭。
“好。”
“今晚一定來?”
“來。”
裴川握住我的肩,認真地看著我。
“我還要告訴叔叔阿姨,明天我會好好把他們的女兒接走。”
我明知道不該再信。
可那一刻,還是生出一絲微弱的希望。
也許他真的意識到,我已經失望太多次。
也許隻要今晚他來了,我就能再信他最後一次。
黃昏時,我磨好墨,在父母遺像前鋪開紅紙。
告親書上,我寫下自己的名字。
裴川的位置,一直空著。
我從天亮等到天黑,又從天黑等到燈芯結出長長的燈花。
硯裏的墨慢慢幹透。
院門始終沒有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