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父親說住校也好。
所以我和妹妹開始收拾行李時,他一次都沒覺得奇怪。
母親的照片。
妹妹的病曆。
兩套換洗衣服。
還有床底那隻用了很多年的舊行李箱。
妹妹把東西放進去,又一件件拿出來。
“姐姐,都帶走嗎?”
“隻帶媽媽留給我們的。”
“其他的呢?”
“不要了。”
她抱著母親織的毛衣,半天沒有鬆手。
樓下傳來繼母的聲音。
“歲歲,阿珩,你們下來一下。”
客廳裏擺著母親留下的鋼琴。
周嘉樹坐在琴凳上,手指按出雜亂的聲音。
鋼琴上原本擺著母親和我們的合照。
現在照片被撤走了。
換成周嘉樹的大學錄取通知書。
繼母笑著說:
“嘉樹想學鋼琴。”
“我記得你們媽媽以前是音樂老師,家裏又有現成的琴,就不用浪費錢買新的了。”
妹妹突然衝過去,按住琴蓋。
“不能彈。”
周嘉樹立刻縮回手。
“對不起,我不知道這是不能碰的遺物。”
父親剛進門,正好聽見這句話。
“什麼遺物?”
繼母歎了口氣。
“阿珩不願意讓嘉樹用鋼琴。”
父親看向妹妹。
“你姐姐不懂事,你也跟著學?”
妹妹戴著臨時租來的舊助聽器,聲音有些失真。
“媽媽說過,這架琴留給我。”
“你又不會彈。”
父親皺眉。
“放在這裏積灰,還不如給嘉樹用。”
妹妹的臉一下白了。
母親教過她。
可妹妹聽力越來越差後,總彈不準音。
她怕母親難過,再也沒有碰過琴。
母親臨終前拉著她的手說:
“沒關係,阿珩聽不清,媽媽就陪你慢慢彈。”
父親明明就在旁邊。
他卻像忘了。
妹妹打開琴凳下的暗格。
裏麵放著母親給她寫的琴譜。
第一頁隻有八個字。
【阿珩的琴,誰也不給。】
父親盯著那行字,沉默了幾秒。
我以為他至少會想起來。
繼母卻輕聲說:
“要不算了。”
“別讓孩子們覺得,我一進門就要占她們的東西。”
父親聽完,直接抽走了那本琴譜。
“你少陰陽怪氣。”
妹妹去搶。
父親抬手一擋,琴譜掉進旁邊的水杯裏。
藍色墨水迅速暈開。
母親的字糊成一片。
妹妹跪在地上,把濕透的紙一頁頁撈出來。
父親也愣住了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妹妹沒有回應。
父親俯身想幫忙,周嘉樹卻突然捂住手腕。
“爸,我的手好像扭到了。”
剛才爭搶時,他的手在琴蓋上磕了一下。
父親立刻把琴譜丟回桌上。
“能不能動?”
繼母急得眼淚直掉。
“他馬上要參加學校的新生表演,手不能出事。”
父親帶著他們去了醫院。
門關上前,他回頭對我說:
“把鋼琴房收拾出來。”
“嘉樹回來還要練琴。”
妹妹低著頭,拿紙巾吸琴譜上的水。
擦到最後,母親的字還是沒能保住。
她問我:
“爸爸剛才說什麼?”
我沒有告訴她。
當晚,妹妹在授權書上簽下名字。
我把全部原始錄音交給律師,永久封存。
母親在遺囑裏寫得很清楚。
錄音隻屬於我和妹妹。
未經我們共同允許,任何人不得剪輯、複製或者公開使用。
這些年,我沒有追究。
不是父親有權使用。
隻是我一直覺得,他也在想念母親。
現在我才明白。
他想念的不是母親。
是一個不會拒絕他、還能替他維持家庭和睦的聲音。
律師收好文件。
“明天零點,家庭共享權限會全部關閉。”
“沈先生那邊,需要提前通知嗎?”
“不用。”
妹妹抬起頭。
“他不會在意的。”
我們回家時,父親已經從醫院回來。
周嘉樹的手腕什麼事都沒有。
可父親還是給他買了一架新的電子琴。
那架電子琴擺在母親的鋼琴旁邊。
父親看見我們手裏的文件袋,隨口問:
“住宿申請辦完了?”
“辦完了。”
“哪天搬?”
妹妹緊張地攥住我的手。
我剛要回答,繼母從廚房裏喊:
“老沈,嘉樹說想把他的成人禮視頻發到學校,你幫他看看。”
父親立刻轉身。
“你們自己安排。”
走到一半,他又扔下一句:
“搬的時候別弄出太大動靜。”
“嘉樹這兩天要休息。”
妹妹看著他的背影。
過了很久,她才小聲說:
“好。”
“我們會很安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