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周嘉樹去大學報到前一晚,父親來敲我的門。
妹妹正把母親的照片塞進行李箱夾層。
我用被子蓋住箱子,才去開門。
父親遞給我一隻移動硬盤。
“把你媽媽最後那段錄音拷出來。”
母親留下的錄音中,有一段從未公開。
那是她臨終前單獨錄的。
父親問過很多次,我一直沒有給。
“為什麼?”
“嘉樹馬上要離家,心裏不安。”
父親說得理所當然。
“你媽媽最會安慰孩子,給他聽聽。”
“那是媽媽留給我和阿珩的。”
父親臉色沉下來。
“又來了。”
“你們到底要計較到什麼時候?”
妹妹從我身後走出來。
“爸,那是媽媽最後的話。”
“所以才有意義。”
他沒有看妹妹,隻盯著我。
“你們都這麼大了,還要把一個死人留下的聲音攥在手裏?”
妹妹渾身一僵。
父親像是沒看見。
“嘉樹從小沒有親生父親陪著,比你們可憐。”
“你們至少擁有過一個完整的家。”
我問他:
“那我們的家呢?”
父親不耐煩地擰起眉。
“這個家虧待你們了嗎?”
“房間給你們留著,學費我也在交。”
“你阿姨處處遷就你們,嘉樹見了你們還要叫姐姐。”
“你們還想怎麼樣?”
妹妹忽然摘下助聽器。
父親後麵的話,她一個字都不想再聽。
繼母走過來,輕輕拉住父親。
“算了,別逼孩子。”
“她們不願意,就讓嘉樹帶著遺憾走吧。”
父親直接把移動硬盤塞進我手裏。
“今晚弄好。”
“明早我就要。”
他說完就走了。
連一句商量都沒有。
我關上門。
妹妹看著我手裏的硬盤。
“姐姐,要給嗎?”
“給。”
我當著她的麵,把空白文件夾複製進去。
父親想要的母親,和這些年他分給我們的愛一樣。
看起來還在。
打開後,什麼都沒有。
夜裏十二點,家庭共享權限正式關閉。
我訂的車停在小區外。
隻要天亮,我們就會離開。
可淩晨一點,樓下突然傳來摔東西的聲音。
父親站在客廳,手裏拿著那隻空硬盤。
“沈歲,你給我的是什麼?”
我走下樓。
“你要的文件。”
“裏麵是空的!”
“原始錄音已經封存了。”
父親臉色驟變。
“誰準你封存的?”
“媽媽。”
我拿出遺囑複印件。
“她留給我們的東西,我們有權決定給誰聽。”
父親一把抽走那張紙。
“我是她丈夫!”
“那你為什麼把她留給女兒的話,剪給別人聽?”
周嘉樹從房間出來,眼睛通紅。
“爸,算了。”
“姐姐不想讓我聽,我就不聽了。”
“反正我本來也不是沈家的人。”
繼母趕緊抱住他。
父親看著他們母子,怒火一下壓過了眼底那點狼狽。
他把遺囑撕成兩半,扔在我腳邊。
“你滿意了?”
“非要為了幾段錄音,把這個家攪得雞犬不寧。”
妹妹站在樓梯口。
她沒戴助聽器,卻看見了地上的碎紙。
那上麵有母親的簽名。
她衝下來,把紙撿起來。
父親還在氣頭上。
“撿什麼?”
“死人留下的東西,就那麼重要?”
妹妹的眼淚砸在紙上。
父親伸手想拉她,她卻猛地後退。
周嘉樹突然低聲說:
“爸,要不把那些錄音全刪了吧。”
“這樣姐姐們就不用擔心我搶了。”
父親沉默兩秒。
然後看向我。
“嘉樹說得對。”
“既然一段錄音讓你們變成這樣,不如全刪掉。”
我盯著他。
“你確定?”
“刪。”
父親一字一句。
“這個家不需要靠一個死人維係。”
妹妹終於聽不下去了。
她轉身跑上樓。
父親沒有追。
他甚至冷冷地說:
“讓她哭。”
“被你帶得越來越不像話。”
我蹲下去,把遺囑碎片撿起來。
“好。”
這是我今晚第二次答應他。
父親以為我終於妥協,臉色緩了些。
“明早把權限恢複。”
“然後你帶阿珩給嘉樹道個歉。”
“他明天去學校,別讓他帶著心事走。”
我把碎片收進口袋。
“知道了。”
回到房間,妹妹已經拉好了行李箱。
她哭得沒有聲音。
我替她戴好助聽器。
“車還有十分鐘到。”
她抹掉眼淚。
“爸爸會發現嗎?”
我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。
“不會。”
第二天早上七點,父親像往常一樣坐在餐桌前。
周嘉樹要趕高鐵,繼母正在廚房替他收拾早餐。
父親對智能音箱說:
“播放晨間語音。”
音箱沉默了很久。
【抱歉,您無權訪問該文件。】
父親皺起眉,又說了一遍。
得到的還是同一句回答。
他給我打來電話。
第一次,我沒有接。
他推開我的房門。
床鋪收拾得幹幹淨淨,書桌上隻放著母親的舊鑰匙。
妹妹的房間也是空的。
衣櫃裏,那些他買給我們的衣服一件沒少。
隻有母親留下的東西,全都不見了。
父親站在走廊裏,忽然想起昨晚妹妹哭著跑上樓時,他沒有追。
想起我問他“你確定”時,他親口說了刪。
那點遲來的不安終於壓過怒火。
他撥開繼母伸來的手,快步衝下樓。
“她們可能還沒走遠。”
小區門口,父親一眼看見那輛正在駛離的出租車。
後座車窗半開。
妹妹靠在我肩上,懷裏抱著母親的照片。
父親追了兩步。
“歲歲!”
我聽見了。
卻沒有回頭。
手機屏幕上,律師剛發來最後一條消息。
【封存手續已經完成。】
【根據兩位委托人的共同要求,此後沈先生無權查看你們的住址和聯係方式。】
出租車彙入車流。
後視鏡裏,父親越追越慢。
他終於停在原地。
而那扇留了十八年的家門,我們再也不會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