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宣平侯府坐落在京城東麵,比起鎮國公府的氣派門庭,這裏稱得上冷清。
門口連個守衛都隻有兩人。
我的馬車停在巷口,沒有打公主的儀仗,隻帶了青鳶一人。
青鳶先去遞了帖子,沒多久侯府的管家便迎了出來,是個頭發花白的老人,行禮時手都在抖。
"殿下大駕光臨,實在是......實在是......"
他急得滿頭汗,翻來覆去說不出第二句。
"不必緊張,本宮隻是路過,順道來謝侯爺上次送的貢梨。"
管家將我引到前廳,茶還沒端上來,就聽見廊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然後是什麼東西撞在門框上的悶響。
楚衡出現在門口。
他大約是跑過來的,額角撞在門框上磕紅了一塊,頭發也有些散亂。
身上的衣裳倒是齊整,但袖口沾了一小塊墨漬,顯然是匆忙間沒來得及換。
他看見我的那一刻,整個人僵在了原地。
"殿、殿下......"
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。
我有些意外。
前世朝堂上見他,他總是低著頭,像影子一樣站在角落裏。
我從沒注意過他的長相。
此刻離得近了才發現,楚衡生得並不差。
濃眉,鼻梁挺直,下頜線條硬朗,像是刀削出來的。
隻是那張臉此刻紅得不成樣子,配上微微垂下的眼睫,竟有幾分不知所措的笨拙。
"侯爺不必多禮,坐吧。"
他磕磕絆絆地走進來,在我對麵坐下,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,目光不知道該往哪裏放。
管家端了茶來,他猛地站起來要接,結果撞翻了桌上的茶盞,熱水潑了一桌。
"臣、臣失禮——"
他手忙腳亂地拿袖子去擦桌麵,管家嚇得趕緊攔住,"侯爺您別用袖子擦!這是殿下麵前!"
"沒關係。"我說。
楚衡抬頭看我一眼,又飛快地低下去,耳尖紅得快要滴血。
"殿下恕罪,臣平日......不太見客......"
"本宮看得出來。"
他肩膀一縮,像是被戳中了什麼痛處,聲音更低了。
"臣知道外麵都說臣木訥,上不得台麵。殿下若是來還貢梨的禮,臣已收到心意,不敢再耽誤殿下時間......"
他說著便要起身送客。
我忽然覺得有些好笑。
這人是真的不會說話,連趕客的話都說得這麼直白。
"侯爺,本宮還沒喝茶呢。"
他又僵住了,慢慢坐回去,兩隻手攥著膝蓋上的衣料,指節都發白了。
安靜了一會兒,他忽然開口。
"殿下......今日來,是不是有別的事?"
我看著他。
"侯爺覺得呢?"
他抿了抿唇,像是鼓足了極大的勇氣。
"臣聽聞,陛下要為殿下擇婿......滿京城都在傳,殿下會選鎮國公世子。"
他說到這裏停了一下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。
"臣也覺得......殿下應該選他。裴世子文武雙全,什麼都好,臣比不上。"
"所以呢?"
"所以殿下不必因為貢梨的事特意來一趟,臣......臣受不起。"
他說完這話,又把頭低了下去。
日光從窗欞照進來,落在他微微泛紅的耳尖上。
我忽然想起前世他在朝堂上的樣子,每次旁人提起鎮國公世子裴慎之的風采,他都會不自覺地往後退半步。
他不是木訥。
他是自卑。
"楚衡。"
他猛地抬頭,大概是沒料到我會直呼他的名字。
"三日後會有一道旨意送到你府上,屆時侯爺便知道本宮今日為何而來。"
我站起身,身後傳來茶盞又被碰翻的聲音。
回宮的路上,青鳶忍了一路,終於沒忍住。
"公主,宣平侯方才是不是把兩盞茶都打翻了?"
"嗯。"
"那他連倒茶都能出錯,往後怎麼照顧您啊?"
我掀開車簾看了看天色,京城的黃昏很好看,落日把整條長街染成了金色。
前世這個時候,裴慎之正在柳如絮的院子裏為她彈琴。
"青鳶,會倒茶的人不一定會護人。"
我放下車簾。
"但連茶都緊張到打翻的人,至少說明他沒在演戲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