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回到永寧宮換了衣裳,正要歇下,門外忽然通報。
"殿下,鎮國公夫人求見。"
我還沒來得及開口,鎮國公夫人陸氏已經跨進了門檻。
她穿著赭色的褙子,發髻上的金步搖晃了一路,麵上帶著笑,但那笑沒進眼底。
"殿下恕罪,臣婦來得急了些,實在是有樁事不吐不快。"
她徑直坐到了我對麵,連我賜座的話都省了。
青鳶給她上了茶,她端起來抿了一口,目光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我的屋子。
"殿下這永寧宮倒是清淨,宮人也少。"
我沒接她的話,隻道:"夫人有事便說。"
陸氏放下茶盞,笑容更深了。
"臣婦聽慎之說,殿下似乎並未選他做駙馬?"
消息傳得倒快。
我從禦書房出來不過一個時辰,她就登了門。
"是。"
"殿下,臣婦知道您與慎之之間或許有些小誤會,年輕人嘛,磕磕絆絆是難免的。"
她往前傾了傾身子,語重心長的模樣。
"可慎之那孩子,臣婦是看著長大的,品貌才學樣樣出眾,整個京城,沒有比他更配得上殿下的了。"
"至於宣平侯......"
她頓了一下,笑意裏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。
"楚衡那孩子臣婦也見過幾回,木訥寡言,連話都說不清楚。殿下金枝玉葉,嫁過去豈不是委屈了自己?"
"夫人是來替裴世子說媒的?"
"臣婦是來替殿下著想的。"陸氏聲音不高,卻字字篤定,"殿下嫁慎之,既是良緣,也是強強聯姻。鎮國公府在朝中的分量,殿下不會不知道。"
她說得客氣,意思卻不客氣——你一個公主,沒有鎮國公府撐腰,在這後宮前朝都站不穩。
前世我就是被這番話唬住了。
陸氏三天兩頭往永寧宮跑,一口一個好孩子,誇裴慎之誇得天花亂墜,又暗示宣平侯府門庭冷落上不了台麵。
那時候我已經傾心裴慎之,她這些話不過是順水推舟。
可如今再聽,每一個字都像是算盤珠子碰響的聲音。
"夫人的好意本宮心領了,但婚事已定,三日後便有聖旨。"
陸氏臉上的笑終於僵了。
"殿下當真要選那個......宣平侯?"
"當真。"
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像是在掂量我說的是氣話還是真心。
半晌,她站起來,理了理袖口。
"殿下若隻是跟慎之鬧脾氣,大可不必拿自己的終身大事做筏子。臣婦回去會讓慎之親自來請罪。"
"夫人。"我叫住她,"本宮與裴世子之間,沒有脾氣可鬧,更沒有罪可請。煩請夫人轉告裴世子,往後各自安好便是。"
陸氏嘴唇動了動,到底沒再多說,行了一禮轉身走了。
青鳶關上門,才敢開口。
"公主,鎮國公夫人那臉色走的時候跟鍋底似的。"
"由她去。"
"可她方才說宣平侯的那些話......奴婢聽著心裏不舒服,好像公主嫁不出去了似的。"
我靠在軟枕上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前世這個時候,陸氏離開永寧宮之後,並沒有直接回府。
她去了柳如絮在京中的宅子。
我那時不知道,直到病重之後,才從一個老嬤嬤嘴裏聽到零碎的幾句——
柳如絮根本不是什麼落魄官家女,她是陸氏娘家遠房的表侄女。
從一開始,陸氏就知道裴慎之和柳如絮的關係,甚至是她默許了柳如絮接近我。
因為她們需要一個公主來抬轎子。
公主做正妻,柳如絮住進府裏做伴讀、做知己,名正言順地留在裴慎之身邊。
等公主失了聖心,柳如絮再取而代之。
一環扣一環,每一步都是算計好的。
而我至死都被蒙在鼓裏。
"青鳶。"
"奴婢在。"
"替我備一份帖子,明日我要去一趟宣平侯府。"
青鳶瞪大了眼睛。
"公主要親自去?這......還沒下旨呢,傳出去不合規矩。"
"就說本宮去謝侯府上次送進宮的貢梨。"
我需要親眼看看楚衡。
前世我從未正眼瞧過他,隻記得朝堂上偶爾見到一個沉默的身影,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。
父皇說他木訥,朝臣說他無趣。
但父皇也說過——他穩重。
"公主,您真的想好了嗎?"青鳶咬著唇,"宣平侯連句好聽話都不會說,往後的日子......"
"好聽話我聽過太多了。"
我閉上眼。
裴慎之的每一句話都好聽,溫柔妥帖,滴水不漏。
可那些話沒有一個字是真心。
"不會說話的,未必不是好人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