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句話像一根針,紮得又細又深。
程念棠懂事?
她結婚的房子是媽全款買的,車子是爸掏錢提的,連婚紗都是媽陪她去省城量身定做的。
她的懂事,是建立在什麼都不需要自己爭取的基礎上。
當然懂事。
什麼都有了,誰都能懂事。
飯桌上的氣氛僵了好一會兒,最後是程念棠出來打圓場。
"媽,吃飯吃飯,今天爸生日。"
她拉著媽的袖子撒了個嬌,媽果然心軟,夾了塊魚肚子放進她碗裏。
"就你會哄人。"
吃完飯,我在廚房洗碗,媽走進來關上門。
"令儀,媽知道你心裏有委屈。"
她靠著灶台,聲音放得很低。
"但你是姐姐,弟弟妹妹小時候是你幫忙帶大的,你跟他們的感情不比我差。"
"媽不是非要你的錢,是真的沒辦法了,你爸那邊的生意今年不行,念棠裝修超了七萬,望舟又到處花錢,媽一個人扛不住。"
她說著說著,眼圈紅了。
"你要是真拿不出來,媽就去跟你爸說,讓他出去借。"
我手上的碗差點滑掉。
她在用我爸出去借錢來威脅我。
雖然語氣是溫柔的,雖然她的眼淚可能是真的,但這個邏輯翻譯過來就是——你不給,我們就要受苦,而這份苦是你造成的。
"媽——"
"你別急著拒絕,回去好好想想。"
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,拉開門走了出去。
客廳傳來笑聲,程望舟在逗他爸開心,季甜窩在沙發上刷短視頻,外放聲音吵得整間屋子嗡嗡響。
程念棠和妹夫在陽台上自拍,妹夫舉著手機換了三個濾鏡。
我站在廚房水池前,手浸在涼水裏,指尖發白。
沈辭遠走進來,從我手裏抽走碗,擰了水龍頭衝幹淨放在瀝水架上。
"走吧,回家。"
"再等等——"
"不等了。"
他語氣很平,但手上的力道不容我推開。
"令儀,我什麼都不說是因為尊重你,但你別把自己往死路上逼。"
這是他第一次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。
回家的路上兩個人都沒開口,車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,像倒數。
到了小區地庫,他熄了火沒下車。
"我幫你算了一筆賬。"
他看著前方說,聲音平得像在念報表。
"你從大學開始勤工儉學,畢業第一年工資三千五,一千五交家用,五百給你弟買球鞋,剩下的一千五你自己吃喝租房。"
"第二年漲了薪,家用漲到兩千,逢年過節另算,你弟要換手機你出的錢,你妹的補習費你出的錢。"
"你爸前年那次住院,五萬八的手術費,你出了四萬,你弟出了三千,你妹沒出。"
"你媽去年體檢查出甲狀腺結節做手術,一萬二,你全包了。"
"這些你從來沒跟家裏人算過對不對?"
我喉嚨發堵,點了下頭。
"我大概估了一下,從你工作到現在,你給你爸媽和弟弟妹妹花的錢,加在一起不低於二十三萬。"
"二十三萬,令儀。她讓你還十四萬七,你反過來還有八萬多的賬沒人提。"
我轉過頭看他,車庫的燈很暗,但我看到他眼睛裏有光。
"你有沒有記過?"
"記過什麼?"
"你每一筆轉賬記錄,每一次微信紅包,每一張住院繳費單據——你存過沒有?"
我張了張嘴。
存過。
從我工作第一年開始,我有個習慣,每筆支出都會截圖存在手機相冊的一個隱藏文件夾裏。
不是為了有一天算賬。
是因為從小到大,媽總說我花家裏的錢多,我怕自己真的記錯了,就把每一筆給出去的錢都留了底。
"存了。"
"全的?"
"全的。從第一筆到現在,一筆都沒刪。"
沈辭遠看著我,慢慢地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不是開心,更像是心疼到了極點之後的釋然。
"令儀,你媽拿著一本記了十八年的賬向你討債。"
"但她不知道,你手裏有一本比她更全的賬。"
手機亮了,是媽的消息。
"令儀,媽想了想,你也不容易,十四萬七先不急,你先把一萬轉過來,就當幫弟弟一個忙。"
最下麵跟著一條語音,我點開。
是程望舟的聲音:"姐,駕校明天最後一天了,你再不轉我就報不上了,你不會連親弟弟這點忙都不幫吧?"
語音後麵,季甜在背景裏咯咯笑了一聲。
我盯著屏幕。
手指慢慢滑到相冊,打開那個隱藏文件夾。
裏麵是三百多張截圖,按年份排列,時間最早的那一張,是我二十二歲那年第一個月工資裏,轉給媽的一千五百塊。
備注寫的是:家用。
我把手機鎖了,靠在椅背上閉眼。
"辭遠,陪我回去一趟。"
"現在?"
"不,等周末。"我睜開眼,看著他。
"等他們人齊的時候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