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5 章

周末來得不快不慢，但這幾天裏我媽的消息頻率從一天一條漲到了一天三條。

措辭越來越講究。

周三："令儀，媽不是催你，就是望舟那孩子急。"

周四："你弟說他同事都考完了就他沒有，在單位抬不起頭。"

周五晚上，她直接打了視頻電話過來，鏡頭掃過弟弟的臉。

程望舟靠在沙發上，對著鏡頭歎了口氣，"姐，你到底轉不轉？你要不轉，我就找朋友借了，到時候利息高你別心疼。"

媽在旁邊適時補了一句，"你弟要麵子，你就幫他一次吧。"

我說好。

一個"好"字把他們都說愣了。

"真的？"程望舟坐直了，"姐你答應了？"

"我周六回來，當麵給。"

掛了電話，沈辭遠看著我，沒問為什麼改了主意。

他知道我不是改了主意，是在等一個場合。

周六上午十點，我們到了爸媽家。

跟我預料的一樣，弟弟妹妹都在。

程望舟帶著季甜，程念棠帶著妹夫，一家子整整齊齊，比上次爸生日到得還全。

媽看見我拎著一兜水果進來，笑得眼角皺紋都舒展開了。

"哎呦，回來就回來，還買什麼東西。"

爸坐在沙發上看新聞，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。

程望舟一見麵就拉著我走到陽台，壓低聲音說："姐，你待會兒把錢轉了，我下午就去報名。"

"急什麼，進去坐，我有話說。"

"什麼話？"

"你進去就知道了。"

他皺著眉回到客廳，季甜照舊窩在沙發角上刷手機，腿搭在茶幾上。

程念棠坐在媽旁邊剝橘子，妹夫給所有人倒水。

我站在客廳中間，沈辭遠站在我身後。

"媽，你讓我還的那十四萬七千三，我今天給你一個說法。"

媽一聽這話，立刻擺手，"哎呀，咱不說這個多傷感情，你把望舟駕校那一萬轉了就行——"

"媽，讓我說完。"

她不說話了，手裏的瓜子停在嘴邊。

程望舟擰著眉，季甜倒是來了興致，收起手機看熱鬧。

程念棠放下橘子，小聲叫了我一聲："姐......"

"你那個記賬本，從我六歲記到二十二歲，十六年，一共十四萬七千三。"

"學費、醫藥費、夥食費、校服費，你記得清清楚楚。"

我從包裏拿出那個本子——上次婚禮當天，她塞給我的，我一直沒扔。

翻到第一頁，抬起來讓所有人都看見。

"六歲，學費，三百二。七歲，醫藥費，兩百一。八歲，書本費加保險，四百。"

"每一筆都有，對吧媽？"

她點了點頭，"媽記性好，不會錯的。"

"你記性是好。"我合上本子。

"但你有一樣東西忘記了。"

"什麼？"

"我給這個家花了多少錢，你一筆都沒記。"

屋子裏突然安靜了。

爸放下遙控器，扭頭看我。

"你什麼意思？"程望舟臉色變了，"你想跟爸媽算賬？"

"不是我想算，是媽先算的。"

我打開手機，把隱藏相冊投屏到電視上。

第一張截圖彈出來的時候，媽手裏的瓜子掉了。

"2018年7月，轉賬1500元，備注家用。"

"2018年8月，轉賬1500元，備注家用。"

"2018年9月，轉賬2000元，備注弟弟開學書本費。"

截圖一張一張翻過去，電視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轉賬記錄。

媽的臉一點一點白了。

季甜嘴裏的口香糖不嚼了，瞪著屏幕發愣。

程念棠拉住媽的袖子，嘴唇動了動，沒發出聲。

畫麵翻到2021年，爸住院那一頁。

"2021年4月3日，手術費預繳20000元。"

"2021年4月5日，追加繳費20000元。"

"2021年4月9日，ICU費用補繳8700元。"

"這筆你記了沒有，媽？"

她沒說話，眼睛盯著屏幕，嘴唇開始發抖。

爸把臉轉了回去，不再看電視。

"還有。"我沒停。

"2022年3月，媽甲狀腺手術費12000元，我轉的。"

"2022年6月，望舟換手機，4800元，我轉的。"

"2022年國慶，念棠和同學旅遊，我給她轉了3000，她說回來還，到現在沒還過。"

程念棠的臉一下漲紅了，"姐，我以為那是......"

"你以為是姐給你的對吧？"我看著她，"因為每次你要錢的時候我都沒問你要過。"

"你也從來沒主動提過還。"

屏幕還在翻，翻到最近一年。

沈辭遠站在我旁邊，聲音穩得像播報。

"我統計過，從2018年到2024年，程令儀向這個家庭轉賬和代付的金額，總計二十三萬四千七百一十二元。"

"扣掉你們說她欠的十四萬七千三，這個家還倒欠她八萬七千四百一十二塊。"

整間客廳鴉雀無聲。

媽攥著那個記賬本，指節泛白。

程望舟張了張嘴，又閉上了。

季甜終於安靜了，縮了縮身子，把搭在茶幾上的腿默默放了下來。

我看著他們每一個人的臉。

"媽，這筆賬你想怎麼算？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