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衡臨,周六你在家,幫舟舟接一下他同學,我和你爸有個飯局。"
周五晚飯的時候,媽媽筷子都沒放下就安排好了我的周末。
我把碗裏的飯撥了兩下。
"媽,周六下午我有事。"
"什麼事?"
"我約了一個老師聊畫畫的事。"
媽媽抬起眼皮看了我一下。
"你還畫畫呢?"
這句話說得輕飄飄的,像在問你還在集郵啊,你還在追那部爛劇啊。
沈衡舟放下筷子替我說了句:"媽,哥畫得挺好的,那幅《多餘》好多人喜歡。"
媽媽擺了下手。
"那種空白畫麵加個影子,算什麼畫?那叫討巧,不叫功底。"
她轉向我,語氣像在做決定。
"周六的事你推了,舟舟那些同學你又不是不認識。"
"我推不了,已經約好了。"
"沈衡臨。"爸爸放下酒杯,聲音不重但很沉,"你媽讓你幫忙你就幫,什麼老師不能改天約?"
"改天他不一定有空。"
"那你讓他遷就你的時間?"姐姐冷笑了一聲,"你以為你是誰?"
"我沒讓他遷就,是他讓我選的時間。"
"行了。"媽媽筷子一放,"你非要去就去,舟舟的同學我打電話讓你舅媽來接。"
說完她拿起手機開始翻通訊錄,嘴裏嘟囔了一句。
"什麼事比家裏的事還重要。"
周六下午,我坐了四十分鐘的公交車到了沈教授的工作室。
工作室在一棟老寫字樓的七層,門牌上寫著"沈問渠書畫工作室"。
推門進去,滿屋子的畫。
沈教授正在給一幅水墨收尾,見我來了,擱下筆。
"來了?快坐。"
他把一杯茶推到我麵前,然後從抽屜裏拿出一遝照片。
是我在畫展上那幅《多餘》的翻拍。
"沈衡臨,你知道我為什麼看中你嗎?"
我搖頭。
"因為你畫裏有疼。"
我沒說話。
"你媽媽的畫我看了二十年,她的《家》係列技法成熟,構圖穩當,但是太安全了。她的畫裏沒有真東西。"
他指著那張照片,手指落在影子的邊緣。
"可你這張不一樣。這個影子站在畫麵正中央,四周全是留白。按常理說,正中構圖最容易顯得呆板,但你這張不會,因為那片白不是空的,是滿的。"
"滿的?"
"滿的疼。看你畫的人都能感覺到,這個影子是被剩下的。"
我盯著那張照片,喉嚨發緊。
"沈教授,我媽說這種畫不算真正的好畫。"
他笑了一下,不是嘲諷,是心疼的那種。
"她是你媽媽,但她不是你老師。你的畫和她的不一樣,走的也不該是同一條路。"
他從櫃子裏翻出一份表格推到我麵前。
"這是我的招生計劃,每年隻收一個學生,全免費。你如果願意,可以跟我係統學三年。"
"三年?"
"嗯,在南方,我在梧城有個教學基地。離你家挺遠。"
梧城,坐火車要十四個小時。
我拿著那份表格看了很久。
"我需要回去跟家裏說一聲。"
"當然,不急。"
回家的公交車上,我把那份表格折好放在書包最裏層,和那張名片夾在一起。
到家已經七點多了。
門一推開,客廳燈火通明。
舟舟的同學們正圍坐在茶幾旁吃披薩,舅媽在廚房熱飲料。
媽媽沒去飯局,她坐在舟舟旁邊,陪著那群男孩子說笑。
她的飯局推了。
我換鞋的時候,一個男孩看見我,小聲問舟舟。
"那是誰?"
舟舟咬著披薩:"我哥。"
"你還有個哥?你們家不是就你一個兒子嗎?"
他說得理直氣壯,因為這些年來,媽媽所有的社交場合、朋友圈、采訪,隻提過一個兒子。
舟舟沒糾正,隻說了句:"他不怎麼在家。"
我穿著拖鞋走過客廳的時候,媽媽看了我一眼。
"你回來了?吃了嗎?"
"吃了。"
"那正好,去把三樓畫室收拾一下,舟舟他們等會要上去玩。"
我上了三樓,打開畫室的燈。
畫架上還支著舟舟那幅參賽作品的底稿,旁邊貼了好幾張構圖參考,全是媽媽的筆跡。
我拿起抹布擦桌子,擦到窗台的時候,看見了一本翻開的速寫本。
是媽媽的。
翻開的那一頁畫的是舟舟的側臉,鉛筆線條很溫柔,旁邊寫著一行字。
"我的兒子,我生命的延續。"
我的手停在那行字上麵,抹布上的水漬洇開,把"我的"兩個字暈染成了一團模糊的灰。
我盯著那團灰看了很久,然後把速寫本合上,放回了原處。
擦完桌子,拖完地,把散落的畫材歸位。
下樓的時候,男孩子們的笑聲從客廳湧上來,媽媽的聲音夾在中間,說著舟舟小時候學畫的趣事。
我關上自己臥室的門,把書包裏的表格和名片一起掏出來,並排放在桌上。
名片上寫著沈問渠,下麵是他的電話號碼。
表格的最後一行寫著"監護人簽字"。
我還不滿十八歲。
這個字,得媽媽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