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媽,我有件事想跟你說。"
周日早上,我在她去畫室之前堵住了她。
她正往三樓走,手裏端著咖啡,腳步沒停。
"什麼事?一邊走一邊說。"
"有個美院的教授,想收我做學生。"
她的腳步頓了一下,回頭看我。
"誰?"
"沈問渠。"
媽媽的表情變了。
不是意外,不是高興,是一種很微妙的不以為然。
"沈問渠啊,我知道他。畫展上那個評委,路子挺野的,不算主流。"
"他說我有天分。"
"衡臨,你才學了幾年?你連基本功都不紮實,他說你有天分你就信?"
她推開畫室的門,把咖啡擱在桌上,背對著我坐下。
"別想這些有的沒的,好好準備高考,比什麼都強。"
"他不收學費。"
"不收學費的東西最貴。"媽媽翻開速寫本,"你的水平我清楚,別被人幾句好話捧暈了。"
我攥著那份表格站在門口。
"可你都沒認真看過我的畫。"
媽媽的筆停了一秒。
"我看過。"
"你在畫展上走過我那幅畫,連腳步都沒慢一下。"
她回過頭,眼神裏帶了一點不耐煩。
"沈衡臨,畫畫是需要天賦的。舟舟像我,從小有感覺。你不一樣,你太擰了,畫出來的東西讓人不舒服。"
"不舒服?"
"對,就是不舒服。"她語氣平淡得像在評價一道菜的鹹淡,"你畫裏戾氣太重,看了壓抑。舟舟的畫讓人溫暖,這就是差距。"
我的手在發抖。
"那個影子......你真的沒認出來是我嗎?"
"什麼影子?"
"《多餘》。那幅畫。畫麵中間那個影子,是我。"
媽媽看著我,像是第一次審視這個信息。
然後她歎了口氣。
"衡臨,你要是心裏有委屈,跟媽媽說就好了,別把情緒往畫裏塞,那不叫藝術,叫發泄。"
她重新低下頭,鉛筆在紙上沙沙地響。
"行了,別鬧了,去看書吧。"
我沒走。
"那份表格需要監護人簽字,你簽不簽?"
媽媽的鉛筆停了。
"我說了,不合適。"
"為什麼?"
"梧城那麼遠,你一個高中生跑到那去幹什麼?而且沈問渠那個人,"她搖了搖頭,"他的路子不正,學了對你沒好處。"
"那你給舟舟報三萬八的大師班的時候,怎麼沒覺得不合適?"
"那能一樣嗎?"媽媽的聲音拔高了一度,"舟舟是走專業路線的,他有基礎,有方向,跟你不一樣。"
"我也可以有方向。"
"沈衡臨!"她終於轉過身來,正對著我,"你的方向是高考,是上大學,是找一份正經工作。畫畫這條路,不是誰都走得了的。你不適合,我比任何人都清楚。"
我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這句話把我所有的話都堵了回去。
她是畫家,是業內有名的畫家,她說我不行,那在所有人看來就是不行。
我從畫室裏退出來的時候,姐姐正好上樓,手裏拿著一個快遞。
"給舟舟買的新畫板到了。"她看了我一眼,"你又跟媽鬧什麼?"
"我沒鬧。"
"那你眼眶紅什麼?"
"風吹的。"
她哼了一聲,側身進了畫室。
我聽見她在裏麵說:"媽,別理他,每次都這樣。"
媽媽的回答我沒聽清,隻聽見沈念筠笑了一聲。
我回到自己房間,把那份表格從桌上拿起來。
監護人簽字那一欄,空白的,刺眼的白。
我盯著它,一分鐘,兩分鐘。
然後拿起筆,在那一欄裏簽了三個字。
沈衡臨。
我滿十八歲還有三個月,這個簽名在法律上不一定有效。
但我想試試。
我給沈教授發了條消息:"沈教授,表格我填好了,什麼時候可以過去?"
回複來得很快:"隨時。你是我等了很多年才等到的那種學生。"
我把表格收進書包,拉開了衣櫃。
衣櫃裏的東西不多。校服占了一半,另一半是我幾件替換穿的舊衣服。
舟舟的衣櫃塞不下,每個季度媽媽都會帶他去添新衣服。
我的衣服呢,姐姐的舊T恤,舟舟穿小了的外套。
我把自己的東西一件一件疊好,裝進了那個用了六年的舊行李箱。
書包、畫材、幾本課外書、存錢罐裏所有的零錢。
一共三百四十七塊。
收拾完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
樓下傳來熱鬧的聲響。爸爸在問今晚吃什麼,媽媽說舟舟想吃酸菜魚,姐姐說她去買魚。
沒人上來叫我吃飯。
我拉著行李箱下樓的時候,正好經過客廳。
媽媽在削土豆,爸爸在看電視,舟舟趴在茶幾上翻雜誌,橘子縮在他腳邊打盹。
我拉著行李箱從他們身後走過,輪子在地板上吱嘎響了兩聲。
沒有人回頭。
我在玄關換鞋,蹲下來係鞋帶的時候,聽見爸爸說:"遙控器呢?"
媽媽說:"在沙發縫裏。"
姐姐推門進來,手裏拎著一條魚:"買到了,活的。"
她從我身邊走過去,手臂差點蹭到我的行李箱,但她隻顧著把魚遞給媽媽。
"姐,我出去一趟。"
"嗯。"
她沒問我去哪兒,什麼時候回來,去幹什麼。
我打開門,拖著行李箱走出去。
門在身後關上的聲音,很輕。
輕到客廳裏的人,大概以為隻是一陣風。
出了小區,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手機響了。
沈教授的消息。
"明天來工作室報到吧。梧城那邊基地已經準備好了,下周就能過去。"
我站在路燈底下,回了兩個字。
"好的。"
消息發出去的瞬間,身後的家亮著暖黃色的燈,窗戶裏映出四個人的影子。
和媽媽那幅畫一模一樣。
春夏秋冬,齊齊整整。
沒有我,剛剛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