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沈衡臨,起來把早餐做了,你弟弟八點要去雜誌社拍照。"
媽媽的聲音隔著一道門,和鬧鐘一樣準時。
我睜開眼,天還沒全亮。
枕頭下那張名片被我壓了一夜,印出一道淺淺的折痕。
下樓的時候,沈衡舟已經坐在餐桌前整理頭發了。
十五歲的男孩子,眉眼和媽媽年輕時有幾分相似,連拿筆的姿勢都如出一轍。
媽媽站在他身後,幫他理衣領。
"舟舟,今天穿那件白襯衫,雜誌社說要拍你畫畫的樣子,得看著幹淨清爽。"
"媽,你幫我選的那塊表呢?"
"在我梳妝台第二個抽屜。"
我係上圍裙,煎了四個雞蛋,熱了牛奶,切了水果,擺上桌。
沈衡舟夾了一口雞蛋,皺眉。
"哥,這個蛋煎老了。"
"鍋小,四個一起煎,邊上的火大了點。"
媽媽立刻接過話:"你就不能一個一個煎?舟舟今天要上鏡的,吃了硬蛋黃萬一胃不舒服呢?"
"媽,煎蛋和上鏡有什麼關係?"
"你怎麼什麼都要頂嘴。"
媽媽的筷子頓了一下,沒再看我。
爸爸從樓上下來,西裝筆挺,頭發梳得一絲不苟。
"我今天請了半天假,送舟舟去雜誌社。"
"爸你不用......"沈衡舟還沒說完,就被爸爸打斷了。
"我兒子第一次上雜誌,我當然要去。"
我把牛奶端到他麵前。
"爸,我下周有個校內模考,需要交一百二的模考資料費。"
他接過杯子喝了一口。
"回頭找你媽拿。"
說完他轉向媽媽:"舟舟那個大師班,我已經把錢轉過去了,你確認一下。"
"好。"
三萬八,眼都不眨。
一百二,回頭再說。
我沒再提,收拾完碗筷上學去了。
路上經過小區花壇,碰見隔壁樓的李阿姨在遛狗。
她叫住我:"衡臨啊,你媽昨天發朋友圈了,舟舟真是了不起。"
"嗯,是挺厲害的。"
"你也學畫畫對不對?我記得小時候你畫得也挺好的。"
我笑了一下:"我就隨便畫畫。"
李阿姨欲言又止,最後拍拍我的肩膀,沒再說什麼。
上午第二節課間,我猶豫了很久,撥通了名片上的號碼。
沈教授接得很快。
"沈同學?我等你電話等了一天了。"
"沈教授,您昨天說的那件事......"
"你什麼時候方便來我工作室看看?我這周都在。"
"我還在上學,隻有周末有時間。"
"這周六下午,行不行?"
"......行。"
掛掉電話,我在走廊裏站了一會兒。
風從窗口灌進來,吹得布告欄上的畫展海報嘩嘩響。
海報正中央,是媽媽的照片,本屆畫展特邀評委,秦槿初。
她的名字底下有一行小字:當代家庭題材代表畫家,代表作《家》係列。
我的目光落在那個"家"字上,停了三秒,轉身回了教室。
放學回家,客廳裏多了一麵錦旗。
不對,是一塊裱好的雜誌封麵樣稿,斜靠在沙發上。
沈衡舟的臉占了整個版麵,標題寫著,"少年畫家沈衡舟:畫筆裏的家庭溫度"。
媽媽正拿著手機拍照,角度換了三次。
"舟舟你過來靠著這個站,我發一組。"
姐姐在旁邊幫著打燈,用手機手電筒照著封麵。
"這個角度好,媽你拍。"
沈衡舟站到樣稿旁邊,擺了個跟畫畫有關的姿勢,笑得燦爛。
我換完鞋走過去看了一眼。
雜誌內頁的預覽圖裏,有一段沈衡舟的采訪。
記者問:"你的繪畫天賦來自哪裏?"
沈衡舟的回答是:"來自我的媽媽秦槿初,她是我唯一的老師。"
唯一的老師。
我收回目光。
"媽,模考資料費一百二,你能給我轉一下嗎?"
媽媽正看照片看得入神,頭也不抬。
"你存錢罐裏不是有零花錢?先用你自己的。"
"那是我攢了半年的。"
"攢了半年才多少?一百二都拿不出來?"
沈念筠抬起頭看了我一眼。
"向老師借唄,期末再還,別什麼事都找爸媽。"
"姐,舟舟上周買畫材花了兩千六,那時候你怎麼不說讓他自己想辦法?"
客廳一下安靜了。
媽媽放下手機,臉色沉下來。
"沈衡臨,舟舟買畫材是為了參賽,為了這個家爭光,你一個模考資料費也好意思跟他比?"
我看著她,嘴唇動了動。
"好,我自己想辦法。"
轉身上了樓。
關上門,我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張被壓出折痕的名片。
上麵的字跡已經幹了,隻是角上的水漬還留著淡淡的一圈。
我把它夾進課本裏,翻到了空白頁。
隨手畫了幾筆,一間屋子,四個人圍坐在燈下,窗外站著第五個人。
窗戶是關著的。
畫完我就撕了,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