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頓飯,我和奶奶忙了整整半個下午。
奶奶因為兒子回家,高興得做了滿滿一桌菜。
可飯菜端上桌後,爸媽臉上的嫌棄幾乎掩飾不住。
礙於奶奶在場,他們才沒有說得太直白。
爸爸拿起那雙用了很多年的木筷子,翻來覆去地看了兩眼。
“媽,不是跟您說過嗎?木筷子要經常換。”
“你看,都快用包漿了。”
奶奶充耳不聞,隻夾起一隻雞腿,放進我的碗裏。
“盈盈吃。”
說完,她又夾起另一隻雞腿,遞向尹明珠。
“明珠也吃。奶奶特意燉了很久,軟和著呢。”
尹明珠卻像躲什麼臟東西一樣,立刻端起碗避開。
奶奶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雞腿上的湯汁一滴一滴落下來,在桌麵上洇開了深色的痕跡。
飯桌瞬間安靜。
媽媽見狀,連忙笑著打圓場:
“媽,您別給明珠夾了。”
“這孩子從小就不喜歡吃雞肉,讓她自己吃吧。”
“盈盈不是最愛吃嗎?還是給盈盈。”
最後,那隻雞腿也落進了我的碗裏。
我看見奶奶緩緩收回手,手背上的青筋因為用力而凸起。
我沒有說話,隻是在桌子下麵握住了她的手。
那隻手蒼老、粗糙,滿是裂口。
卻是我十九年來,唯一真正握住過的親情。
那天的雞肉很鹹。
奶奶明明沒有多放鹽,我卻越吃越鹹。
眼淚拌著米飯的滋味,我這輩子都不想再嘗第二次。
夜幕降臨後,奶奶早早躺下了。
我和奶奶睡在同一個房間。
等她的呼吸漸漸平穩,我才輕手輕腳地下床,將藏在櫃子裏的行李箱拖了出來。
我的東西很少。
幾件洗得發白的衣服,幾本翻舊的課本,還有那封我沒能拿出來的錄取通知書。
我將通知書放進夾層,正準備拉上拉鏈,院子裏忽然傳來一陣刻意壓低的腳步聲。
這個時間,村裏不會有人來串門。
我走到窗邊,透過縫隙向外看去。
不是小偷,也不是客人。
是爸爸、媽媽和尹明珠。
三個人悄悄走出西屋,朝院門外走去。
尹明珠捂著肚子,小聲抱怨:
“爸媽,你們快點,我都快餓死了。”
“晚上我就沒吃幾口東西。”
原來他們不是去散步。
他們是要背著我和奶奶,出去吃飯。
爸爸壓低聲音:
“讓你小點聲,別把你奶奶和姐姐吵醒了。”
尹明珠滿不在乎。
“聽見就聽見唄。”
“誰讓她們做的東西那麼不衛生?我才不吃。”
說完,她又煩躁地拍了拍胳膊。
“這裏沒空調,到處都是蚊子,我一晚上都不想住了。”
“我們到底什麼時候回去啊?”
爸爸沉默片刻。
“本來打算多住兩天。”
“你姐姐一年也見不了我們幾次,好不容易回來一趟,總要多陪陪她。”
“我不要。”
尹明珠立刻拉住媽媽的胳膊,拖長聲音撒嬌。
“媽媽,你快勸勸爸爸。”
“我過兩天還要和朋友去漫展呢,票都買好了。”
“我不想把時間浪費在這種地方。”
時間。
原來陪我和奶奶,是浪費時間。
而她的一場漫展,比我們一年一次的見麵更重要。
院子裏安靜了一會兒。
最後,是媽媽先妥協。
“算了,老公。”
“既然明珠住不習慣,我們明天下午就走吧。”
“反正我本來也沒請幾天假。”
爸爸似乎還有些猶豫。
“可盈盈那邊......”
媽媽歎了口氣。
“別當著她的麵說就行。”
“那孩子心思重,知道我們是因為明珠提前走,肯定會多想。”
“回頭給她買點東西,再多留點錢。”
爸爸終於應了一聲。
“也行。”
“反正盈盈懂事,她能理解我們的。”
三個人漸漸走遠。
院門關上的聲音不大,卻像一記重錘,狠狠砸在了我的心口。
原來他們知道。
他們知道我會難過。
知道我會多想。
也知道自己一次次選擇妹妹,對我並不公平。
可他們還是那樣做了。
因為我懂事。
因為我從來不哭、不鬧,不會撒嬌留住他們,也不會用絕食和眼淚逼他們妥協。
所以,我的懂事成了他們傷害我的底氣。
十九年來,我拚命學會獨立,學會堅強,學會不讓他們操心。
到頭來,那些努力卻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。
我靠在窗邊,死死咬住手背,不敢讓自己哭出聲。
胸口仿佛壓著一張浸透了水的紙。
又沉又悶,讓人喘不過氣。
就在這時,一雙蒼老的手從身後伸過來,輕輕抱住了我。
我渾身一僵。
回過頭,才發現奶奶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醒了。
她什麼都沒問。
隻是把我抱進懷裏,一下一下拍著我的後背。
就像十九年前,我還是個被父母留在村裏的嬰兒時那樣。
我終於忍不住,埋在她肩頭,無聲地哭了起來。
“奶奶。”
“他們不是沒時間回來。”
“他們隻是不想回來見我,對不對?”
奶奶的身體顫了一下。
過了很久,她才啞著聲音說:
“不是我們盈盈不好。”
“是他們沒福氣。”
這句話讓我的眼淚徹底決堤。
我緊緊抱住她。
“奶奶,我們一起走吧。”
“我們不要他們了,好不好?”
這是十九年來,我第一次親口說出。
我不要爸爸媽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