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剛換好拖鞋從屋裏出來,院門外便出現了一道佝僂的身影。
看見奶奶的一瞬間,我強忍了許久的眼淚差點落下來。
我快步跑過去,接過她手裏的袋子。
“奶奶,我不是說過嗎?您年紀大了,別一個人走那麼遠。”
“您去哪兒了?”
奶奶笑著拍了拍我的手。
“知道你今天回來,去村頭老王家買了隻雞。”
“剛殺的,新鮮。你不是最喜歡奶奶做的燉雞嗎?”
塑料袋上還沾著血水。
奶奶為了買這隻雞,天不亮就拄著拐杖,走了幾裏山路。
她記得我愛吃雞肉。
就像她記得我怕黑,記得我換季時容易咳嗽,也記得我每次嘴上說不餓,其實隻是舍不得花錢。
爸爸看了一眼那個袋子,眉頭立刻皺了起來。
“媽,我不是跟你說了嗎?我們買了排骨。”
“這種自己殺的雞不衛生,處理起來還麻煩,您買它幹什麼?”
尹明珠也捂住鼻子,躲到媽媽身後。
“雞腳上還有毛,好惡心。”
“媽,我可不吃這個。”
媽媽立刻柔聲安慰她:
“好,不吃就不吃。”
“晚上媽媽給你做排骨。”
輕飄飄的幾句話,便將我和奶奶隔在了他們的一家三口之外。
奶奶臉上的笑淡了下來。
她沒有理會他們,隻是拉住我的手。
“他們愛吃不吃。”
“我們盈盈喜歡,奶奶就給盈盈做。”
我鼻尖一酸,低低地應了一聲。
“好。”
和過去無數次一樣,我卷起袖子,跟奶奶進了廚房。
奶奶年紀大了,手上沒力氣。
拔毛、剁肉、燒火這些活,早就是我在做。
我將洗幹淨的雞肉放到砧板上,舉起菜刀,正準備剁下去,門口忽然傳來一聲輕笑。
尹明珠靠在門框上,滿臉嫌棄地看著我。
“你就這樣直接用手抓肉?”
我動作一頓。
“我洗過手了。”
“洗過手也有細菌啊。”
她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,誇張地睜大眼睛。
“你不會連食品級的一次性手套都沒見過吧?”
我看著自己濕漉漉的雙手。
指腹上有常年幹活留下的薄繭,指甲也因為剛才拔雞毛,沾上了一點洗不幹淨的汙漬。
我確實沒見過她說的那種手套。
村裏人做飯前把手洗幹淨,就已經足夠了。
可迎著她譏諷的目光,我第一次覺得,自己這雙替奶奶挑水、劈柴、繳費、熬藥的手,好像真的很臟。
我抿緊嘴唇。
“村裏沒有你說的東西。”
“那就別做啊。”
尹明珠撇了撇嘴。
“反正這種東西,我絕對不會吃。”
“誰知道你手上有多少細菌。”
她轉身要走。
經過門檻時,我忽然叫住了她。
“尹明珠。”
這是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。
她轉過頭,不耐煩地看著我。
我握著菜刀,聲音不大,卻很清楚。
“奶奶走了幾裏路,專門給我們買了這隻雞。”
“你可以不喜歡,也可以不吃,但你不該嫌棄她。”
尹明珠怔了一下。
大概沒想到,一直沉默的我會突然反駁她。
隨即,她不屑地笑了。
“我又沒讓她買。”
一句話,讓我所有想說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。
是啊。
她沒讓奶奶買。
就像爸媽沒讓我替他們懂事,沒讓我獨自長大,也沒讓我一個人在醫院照顧奶奶。
所以,我吃過的苦,到頭來都可以變成一句——
又沒有人逼你。
尹明珠轉身離開。
粉色的裙擺從門外一閃而過,像一隻被人精心養在溫室裏的蝴蝶。
而我低下頭,繼續剁肉。
菜刀一下又一下落在砧板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奶奶一直沒有說話。
直到鍋裏的水燒開,她才背過身,用衣袖偷偷擦了一下眼睛。
我看見了,卻隻能假裝沒有看見。
因為我知道,奶奶比我更難過。
她用盡全力疼大的孩子,在別人眼裏,卻成了一個上不得台麵的村姑。
而嫌棄我們的,偏偏是我們血脈相連的親人。
沒關係。
我在心裏一遍遍告訴自己。
隻要再等三天。
三天以後,我就可以離開這裏。
離開這座困住奶奶一輩子的村莊,也離開那兩個從來沒有真正選擇過我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