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奶奶沉默了很久。

月光落在她花白的頭發上。

半晌，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本紅色存折，塞進我手裏。

存折已經泛黃，裏麵的錢五百、一千地存著，最多的一筆也不過兩千。

我幾乎能想象，她是怎樣省下藥錢，舍不得吃、舍不得穿，才一點點攢下這些錢。

“奶奶這輩子，走不出這間老房子了。”

她摸著我的頭，聲音沙啞。

“可我們盈盈不能困在這裏。”

“這些錢，你拿去上大學。”

眼淚砸在存折上，我連忙將它推回去。

“我不要。我申請了助學貸款，也攢了錢。”

“這是您的養老錢。”

奶奶卻將我的手指一根根合攏。

“你還年輕，想去哪兒就去哪兒。”

“別回頭。”

那一夜，我們誰都沒有睡。

第二天一早，我喂完雞，給奶奶熬好粥，又聯係了來接我的車。

西屋始終沒有動靜，裏麵卻飄出了小籠包的香味。

原來他們早就醒了，隻是不願意和我們一起吃飯。

下午兩點，房門終於打開。

尹明珠拖著粉色行李箱，爸媽也穿戴整齊。

顯然，他們早就決定今天離開。

媽媽把一遝錢塞給奶奶。

“媽，公司臨時有事，我們得回去了。”

奶奶沒有像往常一樣推讓，隻低頭卷著旱煙，看都沒看她一眼。

媽媽有些尷尬，又遞給我一個鞋盒。

“盈盈，昨天你妹妹說話不好聽，你別計較。”

“媽媽給你買了雙新鞋。”

盒子裏是一雙嶄新的正版阿迪。

我忽然想笑。

他們不知道我喜歡什麼，不知道我考上了哪所大學，甚至沒有問過我這些年是怎麼過的。

卻想用一雙鞋，補償我十九年的委屈。

我合上鞋盒。

“不用了，奶奶買的那雙，我穿著很好。”

媽媽皺起眉。

“我們也是為你好。以後去了外麵，穿假鞋會被人笑話。”

我看著她，輕聲問：

“那我從小沒有父母陪，就不會被人笑話嗎？”

媽媽臉色一僵。

爸爸立刻沉下臉。

“怎麼跟你媽說話呢？”

“我們辛苦工作還不是為了這個家？你妹妹年紀小，需要照顧。你這麼懂事，又有奶奶陪著，能一樣嗎？”

原來直到現在，他們依然覺得丟下我是理所當然。

奶奶忽然將旱煙重重拍在桌上。

“要走可以，把盈盈也帶走。”

屋內頓時安靜。

媽媽最先皺起眉。

“那怎麼行？我們工作忙，家裏也沒有多餘的房間。”

爸爸連忙附和：

“盈盈跟著您不是挺好的嗎？她走了，誰照顧您？”

奶奶冷冷看著他們。

“你們也知道她是跟著我長大的？”

“天天說忙，忙得沒空養盈盈，怎麼就有空陪明珠？”

“既然養不了，當初為什麼要生！”

“把她扔給我十九年，現在還嫌她穿得不好，給你們丟臉，你們憑什麼？”

爸媽被問得啞口無言。

尹明珠卻衝了進來。

“不行！我不要她去我們家！”

她抓住媽媽的胳膊，滿臉抗拒。

“家裏根本沒有她的房間！而且我的朋友都以為我是獨生女，要是讓她們知道我有個村姑姐姐，我還怎麼見人？”

獨生女。

那三個字像一根針，狠狠刺進我的心裏。

原來在他們生活的城市裏，我根本不存在。

媽媽低聲嗬斥：

“明珠，閉嘴。”

尹明珠卻紅著眼哭喊：

“你們明明答應過，我永遠是家裏唯一的小公主！”

我終於明白了。

爸媽不是忘了接我。

他們隻是早已將本該屬於我的位置，送給了另一個孩子。

麵對奶奶憤怒的目光，媽媽隻能咬牙妥協。

“行，是我們虧欠了盈盈。”

她轉頭命令我：

“去收拾行李，今天跟我們回去。”

這一次，他們終於願意帶我走。

卻不是因為想我，而是奶奶撕開了他們的遮羞布，他們不得不裝出一副悔過的樣子。

爸爸一邊安撫哭鬧的妹妹，一邊催促：

“還愣著幹什麼？趕緊收拾東西。”

我站在原地沒有動。

媽媽不耐煩地皺起眉。

“盈盈，聽話。”

“你不是一直想和爸爸媽媽一起生活嗎？”

是啊，我曾經做夢都想。

小時候，每次聽見村口有汽車聲，我都會跑出去，以為他們終於回來接我了。

可一次又一次，車從我麵前駛過，開向別人家的院子。

後來，我再也不等了。

那個盼了十九年的小女孩，早就死心了。

我抬頭看著他們。

“誰說我要跟你們走？”

媽媽愣住。

“那你要去哪兒？”

話音剛落，院外傳來一陣刹車聲。

緊接著，一道清亮的聲音穿過院門。

“尹盈盈！”

“我來接你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