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 章

沒了我爸的資助，我連買一張去省城上大學的高鐵票都成問題。

離開學還有一個半月。

我去了鎮城郊的一家木材廠，找了一份給原木拋光打磨的苦力活。

環境極差，粉塵漫天。

電鋸和打磨機的聲音震耳欲聾。

一天工作十二個小時，結八十塊錢。

廠長看我一個小姑娘，手背上全是舊傷疤，歎了口氣。

"林丫頭，這活兒大老爺們都扛不住，你圖啥呢？"

我戴上滿是灰塵的口罩，拿起打磨機。

"圖一張站著走出去的車票。"

那一個多月，我沒有回過一次家。

晚上就睡在廠裏的木屑堆旁邊，身上蓋著一件破軍大衣。

雙手被粗糙的木刺紮得血肉模糊，舊的血泡破了，又磨出新的繭。

每當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，我就看一眼手機裏的日曆。

快了。

我的高考成績已經出來了，過了京大的分數線。

隻要熬到錄取通知書下來，我就能徹底離開這個鎮子。

九月初。

木材廠的老板遞給我一個鼓囊囊的信封。

"兩千四，你點點。趕緊回去準備上學吧。"

我捏著那個信封，對著老板鞠了一躬。

轉身的時候，手機振動了一下。

是郵局發來的短信。

我的錄取通知書，還有一封來自北京的掛號信，已經簽收了。

簽收人：周遠山。

我心裏猛地一沉。

把信封塞進貼身的口袋，我連工作服都沒來得及換，騎著借來的破自行車往家趕。

還沒到家門口，就看見周家那棟三層小洋樓外掛滿了紅燈籠。

鎮長、親戚、還有工坊的大客戶，全都在院子裏推杯換盞。

熱鬧非凡。

我推著自行車站在門口，渾身沾滿了木屑，像個要飯的乞丐。

我媽我媽穿著一身嶄新的定製旗袍，正拉著鎮長夫人的手談笑風生。

"哎喲，雪茹啊，你們家初嵐可是真出息！這可是國家級非遺大師的親筆邀請函啊！"

"是啊是啊，周老看中我們初嵐的刀工，說要破格收她當關門弟子呢！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！"

我推開院門，鐵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
院子裏安靜了一瞬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。

"喲，這不是老二嗎？怎麼弄得灰頭土臉的？"一個表姑捂著鼻子往後退了半步。

我媽的臉色僵了一下，趕緊走過來拉住我的胳膊，壓低聲音。

"你還知道回來？趕緊去後院洗洗，別在這兒給你爸丟人！"

我死死盯著她。

"我的信呢？"

"什麼信？"她眼神躲閃。

"京大的錄取通知書，還有周老寄給我的邀請函！"我提高了音量。

院子裏的賓客開始竊竊私語。

我爸從人群裏走出來，手裏端著酒杯，臉色鐵青。

他一把揪住我的領子，連拖帶拽地把我弄到了後院的雜物間。

"砰"的一聲，門被關上。

"你在外麵瞎喊什麼！"我爸壓抑著怒火，指著我的鼻子。

我看著他。

"周遠山，把我的東西還給我。"

"還給你？"他冷笑一聲，從口袋裏掏出兩張揉皺的紙。

那是我的錄取通知書，已經被撕成了兩半。

我腦子裏嗡的一聲，撲過去想搶。

他一把推開我。

"你大姐已經拿著你的草圖和模型，去北京見過周老的助理了。"

我爸居高臨下地看著我，像在看一個沒有任何價值的物件。

"周老很滿意，邀請函就是寄給她的。你大姐馬上就是非遺傳承人的弟子，周家的身價能翻十倍。"

"那是我的！那棵鬆樹是我刻的！"我渾身發抖，聲音淒厲。

"你刻的又怎麼樣？"我爸毫不退讓，"你去了一句話憋不出來，上不了台麵！你大姐懂人情世故，會說話，她去最合適！這是為了周家好！"

為了周家好。

又是這句話。

我轉頭看向剛進門的我媽。

"媽，你也覺得這是對的？"

我媽不敢看我的眼睛，從手提包裏掏出一遝鈔票，塞進我手裏。

"梔意，媽補你五萬塊錢。你去讀個本地的大專，離家近，還能幫襯家裏。你大姐去了北京，開銷大，家裏實在供不起你們兩個大學生了。"

我看著手裏那一遝嶄新的鈔票。

五萬塊。

買斷了我的日日夜夜，買斷了我的大學，買斷了我的人生。

大姐周初嵐推門進來，手裏還端著一杯紅酒。

"梔意，做人別太自私。這名額就算給你，你也接不住。我拿去用，至少能讓爸媽臉上有光。你拿著錢，安分點，對大家都好。"

她高高在上的語氣，像是在施舍一個乞丐。

我突然笑出了聲。

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。

我把那五萬塊錢，狠狠地砸在周初嵐的臉上。

紅彤彤的鈔票散落一地。

"周初嵐，你拿著別人的骨血去給自己貼金，你不怕遭報應嗎？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