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距離"天工杯"初賽截稿,還有不到七天。
我沒有要周初嵐的半成品。
白天,家裏人在客廳裏歡聲笑語,陪著小妹彈那架微縮鋼琴。
晚上,我用報紙糊死窗戶,把自己鎖在逼仄的儲物間裏,就著一盞昏黃的台燈重新下刀。
沒有名貴的木料,我隻能用工坊裏廢棄的邊角料。
沒有進口的刻刀,我用的是最便宜的鐵皮刀,刀刃卷了就在磨刀石上自己磨。
手指被磨出了血泡,挑破了繼續刻。
血絲滲進木紋裏,反而給那塊普通的樺木添了一抹妖冶的紅。
七天後,我把重新雕好的"風骨"寄了出去。
那是一棵在狂風中扭曲卻死死咬住岩石的老鬆,沒有繁複的榫卯,隻有一刀一刀刻出來的生命力。
寄出作品的那天,我睡了整整二十四個小時。
醒來時,是被我爸叫到書房的。
這在周家是件稀罕事。
我長到十八歲,進我爸書房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。
那裏通常是大姐展示才華,或者小妹撒嬌的地方。
我推開門。
我爸坐在紅木書桌後,破天荒地給我倒了杯茶。
大姐周初嵐坐在一旁的圈椅上,低著頭玩指甲。
"坐。"我爸指了指對麵的椅子。
我沒坐。
"找我什麼事?"
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張打印好的協議,推到桌子邊緣。
"初賽結果出來了。"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"你那個鬆樹,入圍了。"我爸端起紫砂壺,喝了一口,語氣依舊是那種高高在上的施舍。
"評委組的周老很看好,說線條有張力,雖然木料差了點,但刀工極佳。"
我攥緊了衣角。
周老是國家級非遺傳承人,整個木雕界泰鬥級的人物。
我熬了七個晚上的血汗,終於被看見了。
"簽字吧。"我爸敲了敲桌上的協議。
我低頭看去。
那是一份作品署名轉讓協議。
甲方:周初嵐。乙方:周梔意。
我盯著那張白紙黑字,腦袋裏嗡嗡作響。
"這是什麼意思?"
周初嵐停下玩指甲的動作,撩了一下頭發。
"梔意,我今年要評省級青年工藝美術大師,就差這一個國家級獎項。你反正還在讀書,拿了獎也沒什麼用,不如幫大姐一把。"
她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跟我借一塊橡皮。
"幫?"我氣笑了,"那是我自己一刀一刀刻出來的。"
我爸重重地放下紫砂壺,發出"砰"的一聲。
"一家人分什麼你我!你大姐名氣響了,咱們周家的工坊才能接到大單子!你是周家的一份子,為家裏做點貢獻怎麼了?"
"工坊是大姐的,名聲是大姐的,錢也是大姐的。"我看著我爸,"我連一套三千塊的刻刀都不配有,憑什麼要我把作品給她?"
"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自私!"
我媽我媽推門進來,手裏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。
她走到我身邊,拉住我的手,苦口婆心地勸。
"梔意啊,你大姐馬上要談婚論嫁了,男方家裏看重門第。有了這個獎,她腰杆子也直。你一個女孩子,以後隨便找個安穩工作嫁人就行了,要這些虛名幹什麼?"
我把手從她手裏抽出來。
"不簽。"
我爸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。
"周梔意,我是在通知你,不是在跟你商量。你大姐已經拿著那件作品的照片,去跟周老的助理接觸了。"
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們。
"你們已經把照片發出去了?用她的名字?"
"對。"周初嵐站起來,走到我麵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我,"我已經跟助理說了,那是我的靈感。你現在要是不簽字,就是想讓我背上抄襲的名聲。你要毀了周家嗎?"
道德綁架,永遠是他們用得最順手的武器。
我咬著牙,死死盯著那張協議。
"如果我不簽呢?"
我爸冷笑了一聲。
"不簽?行。你下半年的大學學費和生活費,家裏一分錢都不會出。你不是骨頭硬嗎?自己去賺。"
我媽在旁邊急了。
"遠山,你別說氣話。梔意,你趕緊簽了,給你爸認個錯。不過是個木頭疙瘩,你大姐還能白拿你的?以後她有錢了,隨便給你買幾個包不就補回來了?"
又是隨便。
又是補回來。
我看著這屋子裏的三個人。
血脈相連的至親,在此刻像極了聯合起來打劫的強盜。
我走上前,拿起桌上的那支筆。
周初嵐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,我爸的神色也緩和了下來。
我握著筆,直接劃破了那張協議。
從左上角,一直劃到右下角,紙張被撕裂的聲音在書房裏格外刺耳。
"周梔意!"我爸猛地拍桌站起。
我把斷成兩截的筆扔在桌上。
"學費我自己賺。這作品,她周初嵐吞不下去。"
我轉身走出書房。
身後傳來我爸摔碎紫砂壺的巨響。
"你給我滾!有本事你這輩子別用周家的一分錢!"
我沒回頭。
回到儲物間,我發現我那張簡陋的工作台被掀翻了。
我僅剩的幾把鐵皮刻刀被扔進了裝滿臟水的廢液桶裏。
這是我爸的警告。
我看著滿地狼藉,沒有哭。
眼淚是這個家裏最沒用的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