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在旅館住了三天。
第三天中午,班主任找到我說,學校有一個貧困生助學名額。
可以減免住宿費,讓我搬到宿舍去住。
“謝謝老師。”
“你的情況我大概了解了一些。”他推了推眼鏡,“有個事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。”
“什麼事?”
“你媽當年......有一筆賠償金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媽走的時候是工傷認定,廠裏賠了一筆錢。”
“我當年是你們村的駐村大學生,幫你爸跑過手續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十二萬。按照當時的標準不少了。那筆錢......是打到你爸賬戶上的。”
十二萬。
我從來不知道有這筆錢。
十二年來,我穿圓圓剩下的衣服,用圓圓不要的文具。
每學期的學費都要我爸跟工頭預支工資。
十二萬去了哪裏?
當天下午我請了半天假,去了鎮上的銀行。
櫃台後麵的阿姨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,試探著問道。
“你是歲寧吧?長這麼大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她笑了笑:“我跟你媽以前在一個廠裏上班。”
我攥緊書包帶。
“阿姨,我想查一下,我媽當年那筆賠償金。”
“是不是打到我爸賬戶上了?”
她臉色變了變,沒立刻回答,隻把聲音壓得更低。
“按規矩我不能跟你說這些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但你爸那本存折,這些年......一直是你奶奶拿著。”
“你奶奶上個月來取過一筆錢,說是給你交大學學費的。五萬。”
我腦子嗡的一聲。
我還在讀高三,哪來的大學學費?
“確定是我奶奶來取的?”
“對,拿的你爸的存折。你爸打電話跟我們確認過的。”
我站在櫃台前,手指一點點發涼。
所以他知道。
阿姨看我臉色不對,歎了口氣。
“歲寧,有些事你得自己留個心。”
我點點頭,沒再問。
回到學校,我翻出我媽留下的日記。
夾層裏有一張泛黃的收據,是媽媽生前在廠裏簽的勞動合同副本。
我拍了照,又去圖書館的電腦上查了當年的工傷賠償標準。
十二萬隻是基礎賠償。
按照媽媽的工齡和工傷等級,還有一筆每月發放的遺屬補貼。
每月八百,發到我十八歲。
十二年總共,十一萬五千二百塊。
加上一次性賠償的十二萬。
二十三萬。
這些錢我一分沒見過。
晚自習的時候,我在草稿紙上把所有數字列了一遍。
減去我這些年的學費,減去生活費。
二十三萬裏,花在我身上的,滿打滿算不超過兩萬。
剩下二十一萬,去了哪裏?
答案其實早就擺在眼前。
圓圓的鋼琴課,一節兩百,一周三節。
二叔家東院那棟兩層小樓,前年剛蓋的,花了十五六萬。
奶奶去年做了個膝蓋手術,四萬。
我媽用命換的錢,養了別人的孩子。
蓋了別人的房子,治了一個把我當掃把星的老太太的腿。
還真是可笑。
回宿舍後,手機響了。
是我爸的微信。
“歲寧,今天吃飯了嗎?宿舍住得還習慣嗎?”
我盯著屏幕,打了一行字。
“我媽的賠償金,還剩多少?”
那頭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發過來一條語音,我在被窩裏用最小的音量放出來。
他的聲音是抖的:“你......怎麼知道的?”
“多少?”
又是一分鐘沉默。
“歲寧,那錢......你奶說先幫你存著......”
“......可能......不太多了。”
“具體還剩多少,你自己的存折你不知道?”
“我回頭問你奶......”
我深吸一口氣,把手機放下。
我媽的命值二十三萬。
我的十二年值兩千四。
這筆賬,該算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