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周末,我直接去了鎮上的法律援助中心。
接待我的是個年輕的女律師,戴著黑框眼鏡。
她聽我講了半小時,筆記記了滿滿兩頁。
“你的情況,涉及幾個問題。”
她把筆放下,看著我。
“第一,你母親的工亡賠償金,受益人是你和你父親,不是你奶奶。”
“第二,遺屬補貼是專門給你的,任何人無權挪用。第三......”
她頓了一下。
“你今年十八了?”
“上個月剛滿。”
“那就好。你現在是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,可以自己主張權利。”
“我能把錢要回來嗎?”
“可以。但你要有證據。”
我打開手機相冊,把奶奶和白姨的聊天截圖、銀行阿姨告訴我的取款信息。
還有我媽的合同副本,一樣一樣給她看。
她越看眉頭皺得越緊。
“這個白姨......你奶奶花錢請人給你扣克父的帽子,這件事如果能坐實,性質就不一樣了。”
“這屬於對未成年人的精神虐待。”
精神虐待這四個字,輕飄飄的。
但壓了我十二年。
壓得我不敢大聲說話,不敢多吃一口飯。
也壓得我差點真以為,自己天生就該虧欠所有人。
“我想把這頂帽子摘下來,也想把我媽的錢要回來。”
律師點頭:“我幫你擬一份律師函,先發過去。如果對方不配合,我們再走法律程序。”
從法律援助中心出來的時候,太陽很刺眼。
手機又響了。
這次是奶奶。
這是她十二年來第一次主動給我打電話。
“宋歲寧,你是不是去銀行問了什麼?”
“你什麼意思?打聽大人的事?翅膀硬了?”
“奶,我媽的賠償金......”
“那是你爸的錢!跟你有什麼關係!你一個孩子管大人的賬?”
“遺屬補貼是發給我的。每個月八百,發了十二年。”
那頭沉默了三秒。
“誰跟你說的?”
“法律規定的。”
又是沉默。
然後她換了語氣,是我從未聽過的柔和。
“歲寧啊,奶奶這些年也不容易,一大家子張嘴要吃飯。”
“那錢是花在整個家上的,你是家裏人,有你一份......”
“我吃了哪一份?”
“你......”
“我的衣服是圓圓穿剩的,我的學費要我爸預支工資,我過年在柴房吃冷飯。”
我聽到電話那頭有人在小聲說話,像是二叔的聲音。
然後奶奶的語氣驟然變了。
“宋歲寧,你要是敢折騰這個家,你就永遠別回來!”
“我沒打算回。”
“三天之後,會有一封律師函寄到家裏。”
我掛了電話。
手指在微微發抖,但心跳很穩。
手機屏幕上彈出一條新消息。
是我爸。
隻有一句話:“歲寧,你別把事情鬧大,咱們一家人好好說。”
消息下麵緊跟著一條語音。
我點開。
是奶奶在那頭哭著喊的聲音。
“你女兒要告我!你管不管!”
然後是我爸的聲音,低低的帶著哀求。
“歲寧,你能不能......別走這一步?”
我握著手機站在鎮上的路口。
來往往的人從身邊經過,沒人停下來。
十二年了,他讓我別走的每一步,我都停了。
別跟奶奶頂嘴,別提你媽,別計較。
這一次,我不想再停。
手機又震。
是律師發來的短信。
屏幕上,是一份蓋著公章的電子版律師函。
“宋小姐,核對無誤的話,我現在就安排順豐把紙質版發往你奶奶家。”
“同時這份電子版,你可以直接發給你父親了。”
風從街口灌過來,吹得頭發糊了滿臉。
我看著微信列表裏,奶奶和父親的頭像並排在一起。
我將文件選擇發送,同時勾選了他們兩個人。
拇指懸在發送鍵上。
我知道,隻要我按下去。
那座困了我十二年的家,就會被徹底撕個粉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