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重抄的時候,把小滿的名字寫端正些。”賀遠洲把紅紙壓在桌上。
我站在祠堂偏屋,燭火照著那行被油浸開的名字。
賀母把熱茶推到她手邊:“她寫慣了,這點小事難不住她。”
小事。
我把毛筆拿起來,手上的裂口被筆杆硌住。
賀遠洲看見了,從行李箱裏取出藥膏遞給我:“先抹。”
我沒接。他皺眉:“辭年,別拿自己的身體賭氣。”
這話他從前也說過。
我還是接了。
藥膏帶著清苦味,抹上去有些刺。
賀遠洲低頭替我纏紗布,動作熟得很。
喬小滿在旁邊笑了一下:“遠洲,你照顧人還挺熟練。”
他手指一停,把紗布打結:“辭年這些年照顧爺爺,手落了毛病。”
賀母接話:“辭年,你以後就算不住主屋,賀家也會給你留間房。”
我看著手上的紗布。
門外傳來爺爺的咳聲。
我下意識起身,賀遠洲比我先一步站起來:“我去。”
我腳步停住。
他走到門口,又回頭:“你寫名帖吧,小滿陪我去看看爺爺。”
賀母立刻扶她:“新媳婦總要見的,辭年在這裏就行。”
我握著筆,看他們進了正屋。
屋裏傳來老爺子含糊的嗚聲。
不多會兒,喬小滿紅著眼出來:“爺爺是不是討厭我?他一直瞪我。”
賀遠洲摟住她肩:“他病久了。”
我放下筆:“爺爺不是瞪人,他是要喝水。這個時辰,他該吃藥了。”
賀遠洲的臉色沉了些:“辭年,小滿第一次見爺爺,你別用這種語氣。”
“我什麼語氣?”
“像在怪她搶了你的活。”
我笑了一下:“照顧癱瘓老人,在你眼裏是活?”
賀母拍桌子:“辭年,別沒分寸。”
賀遠洲走到我麵前,壓低聲音:“你以前不是這樣。”
我看著他袖口的銀扣。
國外八年,他換了很多東西。
他忽然把聲音放軟:“明天祭祖後,我帶你去看醫生。”
我抬眼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他看著我:“辭年,我沒忘你。”
喬小滿在身後低聲咳了咳。
賀遠洲回頭:“怎麼了?”
“胸口有點悶。”
他轉身扶她:“我送你回主屋。”
我手上還纏著他剛係好的紗布。
他走了兩步,又想起什麼:“藥你按時抹,名帖別寫錯。”
我看著他扶喬小滿離開。
偏屋隻剩燭火和那張紅紙。
我提筆寫下喬小滿的名字。
當家媳婦。
落款處輪到我時,管事伯進來收紙,看了一眼後搖頭:“薑小姐,您的名字不用上主帖了,夫人剛吩咐,明日您站側廊照看輪椅。”
我筆尖懸在半空。
“爺爺的輪椅?”
“小滿少奶奶要敬茶,老人身邊得有熟手。”
管事伯拿走紅紙:“少爺也同意了。”
我追到正屋門口。
賀遠洲正替喬小滿取發夾,眉心一蹙:“又怎麼了?”
我看著他:“明天我連祖宗案前的位置都沒有了?”
賀遠洲把發夾放進她掌心,抬眼看我:“辭年,明天你扶爺爺坐側廊。小滿剛進門,不能出差錯。”
“那我呢?”他沉默半息。
“你在賀家這麼多年,不差這一回。”
門外的爆竹聲炸開。
我站在門檻外,看著屋裏那盞暖燈落在他們肩上。
賀遠洲低頭替喬小滿揉手腕,聲音傳來:“忍一晚吧,明天過了就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