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從咖啡館出來的時候,天陰了。
溫如最後那句話一直在我腦子裏轉。
她說那張紙,晉恩燦以為已經不存在了。
可它就躺在他的床頭櫃裏。
是溫如放的。
放在第二層,壓在舊雜誌下麵。
一個連晉恩燦都不知道的位置。
她為什麼要留著?又為什麼要放在那裏?
是忘了拿走,還是等著我來翻?
手機震了一下,晉恩燦發來消息:"實驗室走不開,中午可能晚一點,你先吃。"
我回了一個"好"字。
然後打開和溫如的聊天框,盯著最後一條對話看了很久。
她沒有否認孩子是晉恩燦的。
她什麼都沒有否認。
她隻是把所有問題推回給了他。
中午我沒等他回來,一個人去了校門口的麵館。
吃到一半,手機又亮了。
是一條朋友圈。
溫如發的,十分鐘前。
照片是一碗牛肉麵,配文:"一個人的午餐,給自己加了個蛋。"
定位顯示的地方,離晉恩燦的實驗室不到兩百米。
評論區第三條,晉恩燦點了一個讚。
他在實驗室走不開,但他有空刷朋友圈。
有空給她點讚。
我放下筷子,把麵推到一邊。
吃不下了。
下午兩點,晉恩燦回來了。
進門的時候手裏拎著一袋水果,笑著說:"給你買了車厘子,洗了直接吃。"
"謝謝。"
"上午幹嘛了?"
"去校門口轉了轉。"
"一個人?"
"嗯。"
他沒追問。
開始洗車厘子的時候,我問了一句。
"晉恩燦,溫如上個月身體怎麼了?"
水龍頭的聲音嘩嘩的。
他沒有立刻回答。
過了幾秒,聲音從廚房傳過來:"她上個月?沒什麼事啊。"
"我聽她說身體不太舒服,去了趟醫院。"
"是嗎?她沒跟我說。"
他端著洗好的車厘子走出來,表情自然極了。
"可能是感冒之類的吧,她體質不太好。"
"你沒陪她去?"
"沒有,我那會在忙項目。"
他說得眼都不眨。
我拿起一顆車厘子放進嘴裏。
甜的。
"那你三月十七號在忙什麼項目?"
車厘子的甜味還在舌尖,他的臉色變了。
不是肉眼可見的那種變色,是某種很深的、從肌肉底層傳導出來的僵硬。
嘴角還維持著笑的弧度,但眼睛裏的溫度已經撤走了。
"三月十七?我不記得了,太久了。"
"不久,才一個多月。你跟我說項目封閉,手機統一上交,兩周沒接我電話。"
"對,就是那段時間,項目壓力很大。"
"大到你去醫院拍了一張走廊的照片?"
沉默。
整個客廳安靜到能聽見冰箱壓縮機的嗡嗡聲。
他把車厘子放在茶幾上,坐到我對麵,雙手交叉撐在膝蓋上。
"你翻我手機了。"
不是問句。
"嗯。"
"林青允,你......"
他深吸了一口氣,把後麵的話咽了回去。
"你到底想問什麼,直接問。"
"好,那我直接問。三月十七號,你是不是陪溫如去做了人流手術?"
他看著我。
看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為他會承認。
然後他說:"誰告訴你的?"
不是否認。
也不是承認。
是一個反問。
"重要嗎?"
"重要。是不是溫如跟你說的?"
"你先回答我的問題。"
"你先告訴我是誰說的。"
他的聲音不大,但有一種我從沒聽過的強硬。
不是冷暴力,是一種急於確認信息源頭的焦躁。
像被掀了桌的賭徒,第一反應不是認輸,而是想知道誰在出千。
"是不是溫如?"
他又問了一遍。
"如果是她說的呢?"
"那她說了多少?"
"你覺得她應該說多少?"
他站起來,在客廳走了兩步,手插進頭發裏。
"她這個人你不了解,她說話喜歡說一半留一半,你別被她帶節奏。"
"那你來告訴我完整版。"
他轉過身,看著我的眼神複雜到我讀不懂。
"青允,那個孩子不是我的。"
"溫如上個月跟她前男友的事,意外懷孕,她在這個城市沒有家人,找不到人簽字,來求我幫忙。我能怎麼辦?她是我師姐,我不可能見死不救。"
"就這麼簡單?"
"就這麼簡單。"
"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?"
"這種事怎麼說?我說我陪另一個女人去做人流你信嗎?你現在的反應不就是證明?"
他攤開手,表情是那種委屈又無奈的樣子。
像是被冤枉的好人,像是做了好事反被誤解。
每一個字都合情合理。
每一個表情都恰到好處。
如果我沒有在咖啡館見過溫如。
如果溫如否認了。
如果溫如沒有用那種篤定的、什麼都不需要解釋的眼神看著我。
我大概真的會信。
"那溫如為什麼留著那張同意書?"
他愣了一下。
"什麼?"
"她說你讓她撕掉,但她沒撕,放在你的床頭櫃裏。"
這一次,他臉上的表情終於出現了裂縫。
不是偽裝被戳穿的驚恐。
是一種我意料之外的東西。
憤怒。
對溫如的憤怒。
"她放的?"
他聲音壓得很低,牙關咬得發緊。
"她憑什麼放在我這?"
這個反應太奇怪了。
如果真的隻是幫忙簽個字,他不該這麼失態。
他應該無所謂。
可他的手在發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