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天晚上,晉恩燦出去了一趟。
說是去實驗室拿東西,四十分鐘後才回來。
進門的時候身上帶著夜風的涼意,還有一股我聞不出來源的淡香。
不是他的洗衣液,也不是他的洗發水。
我沒有問。
該問的我已經問完了,他給了我一套完整的說辭,每個細節都經得起推敲。
可越是完美的答案,越像提前排練過。
睡覺的時候他又從背後摟過來。
手臂環過我的腰,收得很緊,像怕我跑掉。
"青允。"
"嗯。"
"你信我嗎?"
"信。"
他在我後頸上蹭了蹭,呼吸漸漸慢下來。
我等他徹底睡著,才輕輕把他的手臂從腰上移開。
手機調成靜音,打開了微信。
溫如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條。
沒有照片,隻有一行字:"有些秘密,壓在抽屜第二層就好。"
發布時間是二十分鐘前。
也就是晉恩燦出門的那段時間。
他出去了四十分鐘。
去找她了。
讓她刪朋友圈?讓她別再說了?還是讓她統一口徑?
我不知道。
我隻知道這條朋友圈設置了僅我可見。
溫如特意讓我看到。
她到底要做什麼?
如果她隻是一個無辜的、借了室友肩膀的可憐人,她沒必要這樣做。
如果她對晉恩燦有感情,想要擠走我,她也不需要這麼拐彎抹角。
除非......
她享受的不是結果,而是過程。
是我在這段關係裏一點一點被蠶食、一點一點失去領地的過程。
借襯衫,端薑湯,讓出房間,體貼入微。
每一步都踩在情理之中,每一步都讓我無話可說。
而現在,她把最後一張牌掀開了一半。
不多不少,剛好夠我疑心,又不夠我定罪。
第二天。
晉恩燦去實驗室之前吻了我的額頭,說晚上帶我去吃火鍋。
我說好。
他出門後,我開始收拾東西。
不是收拾行李準備走。
是把這間出租屋裏所有屬於我的東西一件一件找出來。
掛在陽台上的那條真絲圍巾。
放在書架第二排的那本我送他的詩集。
浴室裏我的牙刷,我的洗麵奶,我的那瓶無香型護發素。
衣櫃裏我上次來時落下的一件衛衣。
茶幾下麵他用我的馬克杯養的一盆小多肉。
冰箱側麵貼著的那張我倆在步行街拍的大頭貼。
床頭櫃第一層,我塞在止痛藥旁邊的一封手寫信。那是去年他生日我寫的,他說一直留著,隨時能看。
我把信抽出來,展開看了兩行。
"晉恩燦,謝謝你讓我相信,異地不是距離,我們的心從來沒有分開過。"
字跡幼稚又認真,我記得寫這封信的時候趴在宿舍桌上寫了三遍才滿意。
紙的右下角有一個淺淺的水漬。
不是我的淚痕,是他杯子留下的圓形印記。
他拿這封信當了杯墊。
不知道多少次。
我把信折好,放進自己的包裏。
然後拉開第二層抽屜。
那張無痛人流知情同意書還在。
我拿起來,對折,也放進了包裏。
所有東西都裝進了我來時拎的那個行李箱。
不多。
二十二寸的箱子隻裝了三分之一。
七年了。
我在這個人生命裏的存在感,裝不滿一個箱子。
做完這些之後,我開始清理痕跡。
陽台的晾衣繩上少了一條圍巾不明顯,我把旁邊的衣架勻了勻。
書架第二排的空缺,我用他的一本教材填上。
浴室的牙刷杯裏,隻剩他一支藍色的,孤零零立著。
冰箱上的大頭貼撕下來後留了一小塊白印,我用旁邊的磁鐵貼擋住了。
做到最後,我蹲在客廳中間環顧了一圈。
幹淨了。
像我從來沒有來過。
手機拿出來,打開微信。
通訊錄裏找到晉恩燦的名字,長按,刪除。
彈出確認框,我點了是。
再打開通話記錄,刪除所有和他有關的條目。
然後是手機號,從通訊錄裏移除。
最後打開微博,取關。
打開抖音,取關。
打開所有他可能存在的地方,一個一個地,把他從我的數字生活裏抹掉。
做完這一切,我坐在客廳沙發上發了一會呆。
出租屋很安靜,客廳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。
我站起來,拎起行李箱,把出租屋的鑰匙放在了鞋櫃上麵。
是溫如上次借給我的那一把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,回頭看了最後一眼。
那個杯子裏晉恩燦的藍色牙刷旁邊,空著的位置很快會被另一支填上。
也許粉色,也許白色。
不重要了。
我拉開門,走了出去。
樓道裏遇到了住在隔壁的阿姨,她認出我,笑嗬嗬地打招呼。
"喲,又來看你男朋友啦?"
"阿姨,我走了。"
"這就走啦?住兩天再走嘛。"
"不了,不來了。"
她愣了一下,大概沒太理解這句話的意思。
我拖著箱子下了樓,出了小區門,打了一輛出租車。
"去火車站。"
車窗外的城市一幀一幀地後退。
手機在包裏響了。
我沒有掏出來看。
因為能聯係我的人裏,已經沒有他了。
出租車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。
"姑娘,你哭了。"
我伸手摸了摸臉,是濕的。
"沒有。"
"那你臉上的是什麼?"
"下雨了。"
他看了看窗外,太陽大得刺眼。
沒再說話。
火車站到了。
我買了最近一班的票,進了候車廳。
坐在塑料椅上,行李箱豎在腿邊。
檢票廣播響了三次,我才站起來。
進站的時候回了一次頭。
第一次來的時候晉恩燦在出站口等我,舉著一個寫了我名字的紙板,笑得像個傻子。
最後一次離開,沒有人送。
列車開動了。
我靠著窗戶,看站台上的燈光一盞一盞地遠去。
手機終於被我從包裏拿了出來。
屏幕上有三十七條未讀消息。
全是陌生號碼。
還有兩條短信。
第一條:"你電話怎麼打不通?微信也搜不到了?"
第二條:"柳青允,你在哪?"
我把手機關了機。
窗外的風景越跑越快,這座城市的輪廓正在縮成一個光點。
我閉上眼睛。
再見。
再也不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