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客廳裏安靜了一瞬。
林婉清的眼神猛地銳利起來,像是在審視一個頑劣的病人。
“想死?”
她輕笑了一聲,語氣裏充滿了學術權威的傲慢。
“真正的重度抑鬱患者,他們的自殺意念是隱匿的。像你這樣掛在嘴邊,當做武器來要挾家長的,隻是一種情感勒索。”
情感勒索。
我又學到了一個新詞。
蘇哲適時地走上前,拉住林婉清的胳膊。
“林阿姨,你別生氣。哥哥可能隻是最近刷題太累了,情緒不好。我不該提歐洲遊學的事刺激他。”
他轉過頭看向我,滿臉真誠。
“哥哥,對不起。阿姨說你得學會自己走出來,你去洗個熱水澡,睡一覺就好了。”
我沒理他。
徑直繞過他們,走回了自己的房間。
關上門,反鎖。
把一切聲音隔絕在外。
距離高考還有最後三天。
我的軀體化症狀已經到了極其危險的邊緣。
耳邊的幻聽從偶爾的雜音,變成了持續不斷的耳鳴,甚至偶爾能聽到有人在尖叫。
我開始瘋狂地掉頭發。
手抖得連握住水筆都困難,更別提寫完一張理綜卷子了。
高考前一天的晚上。
窗外下著暴雨。
雷聲每一次響起,我的心臟就像被重錘擊中,劇烈地跳動,仿佛要撕裂胸腔。
驚恐發作。
這是一種比死還要難受的瀕死感。
我縮在床角的陰影裏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,覺得整個房間都在旋轉。
視線漸漸模糊,呼吸道像被什麼東西死死扼住。
我知道,如果今晚熬不過去,明天我連考場的大門都走不進去。
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,爬出房間。
客廳裏,林婉清正在喝咖啡看文獻。
看到我從地上爬出來,她的眉頭深深地皺成了川字。
“沈言,你又在搞什麼行為藝術?”
我抓住沙發的邊緣,手指泛白。
“媽......十分鐘......”
我艱難地從喉嚨裏擠出聲音。
“求你......幫我做十分鐘的危機幹預......我喘不上氣了。”
我甚至已經不在乎尊嚴。
像一條瀕死的狗一樣趴在地上,懇求這位頂級心理專家給我一點點她施舍給別人的專業資源。
林婉清看著我額頭暴起的青筋和慘白的臉色,眼神終於閃過一絲遲疑。
作為一個專家,她不可能看不出我現在的狀態是真的瀕臨崩潰。
“去那邊的躺椅上躺好。”
她放下咖啡杯,站起身。
“深呼吸,我隻帶你做一組四七八呼吸法。這是我破例給你的最後一次機會。”
我拚命點頭,感覺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。
剛掙紮著爬到躺椅邊。
二樓的房門突然被推開了。
蘇哲光著腳,抱著一個枕頭,滿頭大汗地跑出來。
“林阿姨!”
他的聲音裏帶著極其逼真的哭腔。
“我夢見我爸媽了......他們滿身是血地問我,為什麼要替別人死......阿姨,我好怕,我明天是不是考不好了?”
林婉清的動作瞬間停住了。
她猛地轉過身。
毫不猶豫地放棄了正在窒息邊緣掙紮的我。
快步衝上樓梯,一把將蘇哲抱進懷裏。
“小哲不怕,那是夢,是潛意識的應激反應。阿姨在,沒事的。”
她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。
“林阿姨,我靜不下心,你能不能陪陪我?我怕我明天進不了考場。”蘇哲把頭埋在她的肩膀上。
“好,阿姨去你房間,陪你做深度催眠。一直陪到你睡著。”
林婉清牽著蘇哲的手往房間裏走。
走到門口時。
她停頓了一下,回頭看向躺椅邊縮成一團的我。
“沈言。”
她的語氣再次恢複了那種居高臨下的冷漠。
“你看到了,小哲因為你父親的事,至今還在承受心理創傷。你作為既得利益者,不要總是在這個時候無理取鬧。”
“自己深呼吸,不要打擾我們。”
砰。
二樓的門關上了。
把我徹底拋棄在這個雷雨交加的絕望深淵裏。
無理取鬧。
既得利益者。
我趴在地板上,雷聲掩蓋了我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聲。
心臟的劇痛在一陣陣痙攣中,竟然奇跡般地開始變得麻木。
我沒有死。
但在那短短的幾分鐘裏。
我心底對那個叫“媽媽”的詞彙,最後一絲微弱的期盼。
隨著那扇關上的門,徹底灰飛煙滅了。
怒極反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