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周後,學校組織了高三考前心理健康普查。
我沒法控製自己不去填那些真實的選項。
【你是否經常感到活著沒有意思?】
是。
【你是否在過去的一周內有過自殘的衝動?】
是。
係統篩查的結果在一小時後就出來了。
班主任老趙把我叫到辦公室,臉色很難看。
桌子上放著一份紅色的預警單。
“沈言,你的量表得分超過了危險臨界值。學校規定,這種情況必須由家長親自來簽字,並且要在一周內提供三甲醫院心理科的幹預證明,否則不能留校。”
我站著沒動。
“老師,我媽很忙,我能自己簽字嗎?”
老趙歎了口氣。
“這是規定。我知道你媽媽是林婉清教授,這種事對她來說就是舉手之勞。你現在就給她打電話,讓她務必來一趟。”
我看著辦公室桌上的座機。
遲遲沒有動作。
老趙見狀,幹脆拿起手機,撥通了林婉清的號碼。
還按了免提。
嘟聲響了很久才被接起。
“你好,我是林婉清。”背景音裏有悠揚的大提琴聲,她似乎在高級餐廳。
“林教授您好,我是沈言的班主任。是這樣的,學校今天的心理普查......”
老趙把情況如實說了一遍。
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。
隨後傳來林婉清極其理智且冰冷的聲音。
“趙老師,您說的這個情況我了解。但作為心理學從業者,我不建議學校對學生進行這種過度幹預。”
老趙愣住了。
“林教授,這可是紅色預警,萬一孩子出了什麼事......”
“這就是問題的核心。”
林婉清打斷了他。
“沈言是個智商很高的孩子。他非常清楚量表裏的哪幾個選項組合起來,能夠觸發係統的紅色預警。”
我的手指猛地攥緊。
指甲深深嵌進掌心。
“您的意思是,他是故意這麼填的?”老趙不敢置信。
“這是典型的‘表演型求助’。”林婉清的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裏回蕩。
“他知道這套程序會引起校方的過度反應,從而強製我介入。如果我現在去簽字,等於強化了他這種用非正常手段獲取關注的行為模式。這在行為心理學裏叫作正強化。”
多麼無懈可擊的邏輯。
她不僅否定了我的痛苦,甚至將這歸結為一場我精心策劃的心機。
老趙張了張嘴,半天不知道怎麼接話。
這時,電話裏傳來蘇哲的聲音。
“林阿姨,這份惠靈頓牛排你要幾分熟?我幫你切好不好?”
原來他們在一起吃西餐。
為了慶祝蘇哲一模考進了班級前二十。
“五分熟就好,謝謝小哲。”林婉清的聲音溫和了一瞬。
轉而對著電話重新恢複了冷硬。
“趙老師,關於簽字的事,我拒絕配合。請您直接告訴沈言,心理幹預的前提是求助者具備真實的改變意願,而不是拿規則當籌碼。”
電話掛斷了。
嘟嘟的盲音像針一樣紮在耳膜上。
老趙尷尬地看著我。
“沈言......這,要不你再和你媽好好溝通一下?”
“不用了老師。”
我聽到自己的聲音,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“對不起,給學校添麻煩了。我自己回去反省。”
我轉身走出辦公室。
胃裏翻江倒海,那種熟悉的抽搐感再次襲來。
我衝進走廊盡頭的洗手間。
扒著洗手池,吐出了一堆酸水。
因為我已經三天沒有吃下過任何固體食物了。
抬頭看著鏡子裏的自己。
眼眶凹陷,臉色灰白。像一具還在行走的屍體。
這就是林婉清口中,那個“智商很高、為了獲取關注而在量表上作弊”的人。
晚自習結束,我拖著沉重的步子回到家。
客廳燈火通明。
林婉清正坐在沙發上,給蘇哲看一組歐洲遊學的宣傳冊。
“等你高考完,阿姨帶你去走一下這條藝術路線,放鬆一下神經。”
看到我進門,林婉清臉上的笑容收斂了。
蘇哲合上冊子,站了起來。
“哥哥回來了。今天學校的普查測試沒事吧?”
他看著我,眼底閃過一絲隻有我能看懂的炫耀。
“我聽說紅色預警要被強製休學的。哥哥你成績那麼好,要是這時候休學就太可惜了。要不我去求求林阿姨,讓她去幫你走個過場?”
綠茶退讓。
這是他最熟練的技能。
果然,林婉清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。
“小哲,你不用替他操心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我麵前。
目光冷冷地打量著我。
“沈言,我今天在電話裏已經和你的老師說得很清楚了。”
“如果你覺得用這種自毀前程的方式能逼我破例,那你就大錯特錯了。我的規矩,誰也不能破。”
我站在玄關。
連換鞋的力氣都沒有。
“媽,我沒有逼你。”
我微微抬起頭,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我隻是在普查的時候,如實填了我想死而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