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一夜,我沒有深呼吸。
我用裁紙刀在大腿上劃了兩道極深的口子。
用那種最原始的、尖銳的物理疼痛,強行壓製住了神經的崩潰,換來了幾個小時的清醒。
第二天。
我一瘸一拐地走進了高考考場。
血浸透了紗布,黏在褲腿上,每走一步都在撕扯。
但我的腦子卻前所未有的冷靜。
一種絕對零度的死寂。
兩天的高考,我沒有任何感覺。
隻記得考完最後一門理綜交卷時,外麵的陽光很刺眼。
林婉清沒有在考場外等我。
她在隔壁的考點外,捧著一大束向日葵,等著迎接蘇哲。
查分的那天。
家裏出奇的熱鬧。
林婉清在市中心最好的海鮮酒樓訂了兩個大包間。
親戚們都來了。
因為蘇哲考了六百一十分。超出了重本線三十分。
對於一個經曆過“嚴重心理創傷”的孤兒來說,這簡直是醫學和教育的雙重奇跡。
“這都多虧了婉清啊。這幾年要不是你用專業的手段幫小哲做輔導,他哪有今天。”
二舅在飯桌上舉著酒杯,大聲恭維。
“是啊,小哲這孩子爭氣,知道感恩。”三姨附和道。
蘇哲端著果汁站起來,眼眶紅紅的。
“如果沒有林阿姨,我早就被那些噩夢毀了。阿姨不僅是我的再生父母,更是我的救贖。”
全場掌聲雷動。
林婉清坐在主位上,臉上洋溢著從未對我展露過的欣慰和驕傲。
“小哲是個內驅力很強的孩子,我隻是引導他走上了正軌。”
沒有人問我的分數。
也沒有人注意到我沒有動筷子。
仿佛我隻是這個其樂融融的家庭聚會裏,一個不相關的旁觀者。
直到飯局快結束。
二舅似乎才想起了我,隨口問了一句。
“沈言呢?考得怎麼樣?平時成績挺好的,這次怎麼沒聽你媽說啊?”
全場安靜了一下。
林婉清放下筷子,轉頭看向我,微微皺眉。
“你這兩天總是陰沉著臉。分數不理想就直說,別總是把負麵情緒傳染給別人。”
我抽出紙巾,擦了擦嘴角。
“我考了七百零五分。”
包間裏瞬間鴉雀無聲。
蘇哲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七百零五分。
省理科前十的成績。足以橫掃國內除了清北王牌專業之外的所有頂級學府。
“怎麼可能?”三姨脫口而出。
“你不是前段時間連覺都睡不著,還天天鬧脾氣嗎?”
林婉清的眼底閃過一絲極度的錯愕。
但她很快掩飾了過去,恢複了專家的理智。
“看吧。”
她環視了一圈親戚,語氣篤定。
“我早就說過,他之前的那些軀體化症狀,什麼重度抑鬱,都是為了逃避壓力裝出來的。這就是一種防禦機製。隻要我不理他,切斷他的正強化,他的潛意識自然就會停止表演。”
“他用成績證明了,我的判斷是絕對正確的。”
她甚至把我的拚死掙紮,當成了她專業理論的又一次完美驗證。
我看著她那張自信滿滿的臉。
忽然覺得很累,甚至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。
“嗯。您說的都對。”
我站起身,推開椅子。
“我吃飽了。先回去了。”
走出酒樓,外麵的空氣很悶熱。
但我卻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。
回到家,我拉出那個黑色的行李箱。
沒有帶走林婉清給我買的任何一件名牌衣服,隻裝了幾套舊T恤和必要的證件。
我走到客廳。
把市六院那張布滿我揉捏痕跡的重度抑鬱診斷書,放在了茶幾的正中央。
旁邊,壓著我這一年裏因為驚恐發作而在急診打點滴的所有病曆。
還有一張薄薄的紙條。
上麵沒有指責,也沒有憤怒。
隻有一句極其平靜的話:
“您是對的,醫不治己。我已經學會自我調節了。”
我拿出手機。
點進林婉清和蘇哲的對話框。
沒有猶豫。
直接點擊了拉黑,刪除。
接著是退出了所有家族群。
關上家門的那一刻,夜色剛好吞沒了我的背影。
這扇門,我再也不會打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