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沒有回答沈硯辭的話。
我按下了手機的停止錄製鍵,將剛剛錄下的畫麵妥善保存。
然後,我抬起眼,看向病床上那個縮成一團的女人。
溫槿微不敢看我,她把頭深深地埋進枕頭裏,像一隻將頭埋進沙子的鴕鳥。
“我沒什麼好說的。”我語氣平靜得出奇。
沈硯辭顯然沒料到我會這麼痛快。
他愣了一下,隨即擺出領導的架子。
“既然你認了,那從現在起,停銷你的處方權。去醫務科接受調查,後續的賠償事宜,你個人要承擔主要責任。”
他迫不及待地想把醫院摘幹淨。
賀驍霆雙手插兜,晃晃悠悠地走到我麵前。
“聽見沒?你們領導都定你的罪了。八十萬,少一毛錢,老子扒了你的皮。”
他身上散發著濃烈的隔夜酒精和劣質煙草混合的臭味。
熏得人作嘔。
潘桂芝在後麵繼續煽風點火。
“家人們,惡有惡報。大家記住這張臉,走在大街上都吐她一口唾沫。”
我看著這對母子的嘴臉,隻覺得可悲。
他們以為自己贏定了。
他們以為掌握了那點可笑的偽證,就能吃定我一輩子。
“隨時奉陪。”我扔下這四個字,脫下身上的白大褂,轉身走出了病房。
我沒有回科室。
我知道,從溫槿微指認我的那一刻起,輿論的絞肉機就已經啟動了。
前世,我就是在這個時候陷入了極度的恐慌和自證陷阱中。
我試圖在網上發帖解釋,結果被扒出更多隱私。
但這一次,我不急。
我要讓他們站得再高一點,然後再狠狠地摔死。
走出醫院大門,深秋的冷風吹在臉上,格外清醒。
兜裏的手機開始瘋狂震動。
是陌生的號碼。
接通後,裏麵傳來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機械音:
“殺人犯,你怎麼不去死?你父母生出你這種賤貨,真該一起被車撞死。”
我麵無表情地掛斷,順手將號碼拉黑。
接著是第二個、第三個。
短信像雪片一樣湧進來。
全都是觸目驚心的詛咒和遺像合成圖。
網暴,來得比前世還要快。
看來潘桂芝那個直播間裏,有不少他們花錢雇來的水軍。
我沒有關機。
我需要這些騷擾記錄,作為日後起訴他們尋釁滋事的證據。
回到租住的公寓,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門窗全部鎖死。
打開電腦,登錄當地的論壇。
果不其然,熱搜第一條就是:
#市第一人民醫院惡毒女醫生致孕婦流產#
帖子裏,潘桂芝的直播錄屏被剪輯得極具煽動性。
溫槿微那句“是她”,被加粗放大,循環播放。
下麵跟帖已經超過了五萬條。
“人肉她。讓她社會性死亡。”
“我已經查到了,她叫季雨苒,老家在清河縣,她爸在機床廠上班。”
看到這條評論,我的手指猛地攥緊了鼠標。
清河縣,機床廠。
前世,他們就是摸到了我家。
半夜往我家門上潑紅油漆,寫上“血債血償”。
我那本就心臟不好的父親,被氣得當場暈倒,住進了重症監護室。
這一次,我絕對不會讓曆史重演。
我立刻拿起手機,撥通了我爸的電話。
“喂,苒苒啊,怎麼這時候打電話,不用上班嗎?”
電話那頭,我爸的聲音透著慈愛,背景裏還能聽到菜市場叫賣的聲音。
我的眼眶瞬間紅了,但我強壓下情緒。
“爸,你聽我說。”我語氣嚴肅,“你和我媽現在立刻買票,去三亞。機票我已經給你們訂好了。”
“啊?去三亞幹什麼?不過年不過節的。”
“醫院給我放了年假,報銷旅遊費。但我走不開,名額不能浪費。”我撒了個謊,“你們現在就回家收拾幾件衣服,馬上打車去機場。誰敲門都別理。”
我爸向來聽我的,雖然疑惑,但還是答應了。
掛斷電話,我立刻在網上訂了兩張最快起飛的機票,把電子憑證發了過去。
確認父母安全離開後,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。
現在,我沒有軟肋了。
下午三點。
我的門被敲響了。
砸門聲震天響,伴隨著賀驍霆粗魯的謾罵。
“季雨苒,你給老子滾出來。躲在裏麵當縮頭烏龜算什麼本事。”
他居然這麼快就查到了我的住址。
我走到貓眼往外看。
走廊裏不僅有賀驍霆,還有潘桂芝,以及賀驍霆的妹妹,那個染著一頭黃毛、嚼著口香糖的賀曼嬌。
賀曼嬌正舉著手機,對著我的門牌號錄像。
“家人們看看,這就是那個殺人犯的狗窩。她就躲在裏麵不敢見人。”
“今天她要是不拿錢,我們就不走了。”
我冷眼看著門外的鬧劇。
拿錢?
他們真以為我是軟柿子。
我轉身走進廚房,從刀架上抽出一把剔骨刀。
然後,我撥通了110。
“喂,警察同誌。我是市一院的醫生季雨苒。”
“有人非法查閱我的個人隱私,現在正帶著一群人在我家門口尋釁滋事,威脅我的人身安全。”
“對,他們揚言要敲詐我八十萬。”
放下手機,我靜靜地坐在沙發上。
門外的砸門聲越來越大,防盜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。
十分鐘後,警笛聲在樓下響起。
很快,門外傳來了嚴厲的嗬斥聲。
“幹什麼呢。都給我蹲下。”
是警察來了。
我把剔骨刀放回廚房,整理了一下衣服,打開了門。
門外,賀驍霆正被一個高大的年輕警察反剪著雙手按在牆上。
警察製服上的警號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閃著冷光。
他叫霍凜。
前世,就是他負責這起醫鬧案的調解。
他是個公正的人,但他隻看證據。
前世我拿不出證據,隻能眼睜睜看著他把調解書推到我麵前。
霍凜抬頭看向我,眼神銳利。
“你是報警人季雨苒?”
我點點頭。
“警察同誌,你來得正好。”潘桂芝立刻從地上爬起來,惡人先告狀。
“她治死了我孫子,我們來找她要個說法,怎麼就成尋釁滋事了。”
霍凜皺了皺眉,沒有理會潘桂芝的胡攪蠻纏。
“到底怎麼回事,跟我回所裏說。”
他押著賀驍霆,示意我和他們一起下樓。
我知道,重頭戲,馬上就要在調解室裏上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