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空氣安靜了一秒。
緊接著,潘桂芝從地上彈了起來。
“報什麼警?你還想拿警察壓我們老百姓?”
她指著手機鏡頭,唾沫橫飛。
“大家看啊,這個當官的醫生心虛了,想叫警察來抓我們受害者家屬。”
直播間裏的彈幕瞬間刷爆了屏幕。
不用看我也知道,上麵全是對我全家女性的問候。
沈硯辭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,他壓低聲音警告我。
“季雨苒,你瘋了嗎?還嫌事情不夠大?一旦警察介入,醫院的聲譽就全毀了。”
他轉頭換上一副安撫的表情,看向賀驍霆。
“家屬先冷靜,如果真是我們醫生的操作失誤,醫院絕對不偏袒。”
我聽著這熟悉的論調,隻覺得胃裏泛起一陣惡心。
前世,這句“絕不偏袒”就像一道催命符。
它直接把“可能存在失誤”的罪名死死釘在了我頭上。
我冷笑一聲。
“沈主任,不報警,難道由著他們在急救通道撒潑?”
沈硯辭被我頂撞,麵子掛不住。
“你這是什麼態度。現在輿論都在盯著醫院,你不知道收斂一點。”
他大手一揮。
“季雨苒,你先停職檢查,回去寫一份詳細的搶救報告交上來。”
小周在旁邊急得直跺腳。
“沈主任,不能停職啊。昨晚送來的時候人都不行了,季醫生是在救命。”
“住口。”沈硯辭厲聲打斷她,“這裏沒你說話的份。”
賀驍霆得意地笑了起來。
他走上前,囂張地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算你們領導識相。停職就完了?賠錢。我老婆的青春損失費,我兒子的命,沒八十萬這事過不去。”
八十萬。
這個數字像一把帶血的刀,猛地紮進我腦海。
前世,為了湊齊這八十萬。
我爸把準備養老的房子低價賣了,我媽每天去菜市場撿爛菜葉吃。
而我,在連軸轉打了四份工後,永遠地倒在了那個冷雨夜。
我盯著賀驍霆那張貪婪的臉。
“八十萬是吧。”
他以為我怕了,下巴抬得老高。
“少一分,我就去衛生局告到你坐牢。”
“好,這筆賬我記下了。”我沒有退縮,反而上前一步。
我看著潘桂芝手裏還在直播的手機。
“剛才這位家屬提出的索賠金額,希望各位網友都聽清楚了。”
潘桂芝見我態度強硬,眼珠子一轉,立刻轉換策略。
“賠錢隻是為了給我可憐的孫子買塊墓地啊。”
她哭天搶地地往走廊深處的病房跑。
“我要去找我媳婦,讓她看看是誰害死了她的肉疙瘩。”
那是一號留觀病房,溫槿微洗完胃後就被安置在那裏。
我立刻跟了上去。
病房門被潘桂芝一腳踹開。
溫槿微躺在病床上,臉色白得像一張紙。
她鼻子裏插著氧氣管,雙手無力地垂在身側。
看到潘桂芝和賀驍霆衝進來,她渾身猛地一哆嗦,下意識地往被子裏縮。
那不是悲傷,那是刻進骨子裏的恐懼。
潘桂芝衝到床邊,一把揪住溫槿微的頭發,硬生生把她拽了起來。
“你個沒用的東西,連個帶把的都保不住。”
她嘴裏罵著,手上卻不動聲色地擰了溫槿微胳膊上一把。
“快點告訴大家,是不是那個姓季的庸醫給你亂打針,把你肚子裏的貨給打沒的。”
溫槿微疼得倒吸一口涼氣,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。
她嘴唇顫抖著,目光越過潘桂芝的肩膀,絕望地看向我。
前世,她也是這樣看著我。
那時候我以為她在向我求救。
我衝上去想推開潘桂芝,結果被賀驍霆一腳踹在肚子上,差點胃出血。
而等警察真正來錄口供的時候。
溫槿微卻當著所有人的麵,指著我說:
“是她......是她沒問過我就給我打藥的......”
那句話,成了定我罪的最關鍵鐵證。
我後來才知道,所謂的習得性無助有多可怕。
一個常年被家暴、被洗腦的女人,在麵對施暴者時,根本沒有反抗的勇氣。
她寧願拉一個無辜的人下水,隻為了少挨一頓打。
這一世,我站在病房門口,腳下生根。
我沒有衝進去。
我隻是默默地拿出手機,點開了錄像功能。
鏡頭穩穩地對準病床。
賀驍霆走到床另一邊,他龐大的身軀像一座黑塔壓在溫槿微身上。
他粗暴地捏住溫槿微的下巴,力道大得幾乎要把她的骨頭捏碎。
“老婆,你可得實話實說啊。”
他刻意加重了“實話”兩個字。
“咱們兒子死得冤。你指認她,咱們就能拿到賠償。有了錢,我保證以後再也不動手了。”
他在溫槿微耳邊低聲說,聲音輕得隻有他們三個能聽見。
但我猜得到他在說什麼。
無非是威逼利誘,拿她娘家人的命來威脅。
溫槿微的身體抖得像篩糠一樣。
她閉上眼睛,眼淚順著慘白的臉頰滑落。
潘桂芝見狀,立刻把直播手機懟到溫槿微臉上。
“兒媳婦,當著幾萬網友的麵,你說。是不是那個黑心醫生幹的。”
沈硯辭也站在門口,他不耐煩地催促。
“患者,你實事求是地說。醫院需要一個交代。”
病房裏死一般寂靜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樣紮在溫槿微身上。
良久。
溫槿微緩緩睜開眼。
她死死咬著下唇,咬出了血絲。
然後,她抬起那隻枯瘦如柴的手,指向了站在門口的我。
“是她。”
她聲音嘶啞,像破風箱一樣難聽。
“是她給我打的藥......我的孩子才沒的。”
潘桂芝爆發出得意的狂笑。
賀驍霆滿意地鬆開手,挑釁地看向我。
沈硯辭長舒了一口氣,仿佛終於甩掉了一個大包袱。
他轉過頭,冷漠地對我說:
“季雨苒,患者已經親自指認了。你還有什麼好說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