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鎮衛生局的走廊裏彌漫著陳舊的消毒水味。
我站在辦事窗口前,把身份證遞進去。
“我來拿我的執業醫師資格證原件。”
玻璃裏麵的工作人員頭也沒抬。
“陳硯是吧?你的證暫時處於暫扣狀態,正在走調查流程。”
我眉頭擰緊。
“調查流程?停業整改通知書上寫的是補充資質,沒有吊銷我證件的條文。”
“具體情況你得找林副局長,我們隻管按指示辦事。”
我轉身往二樓走。
還沒走到局長辦公室,就在樓梯拐角碰見了兩個人。
周磊。
還有衛生局的林副局長。
周磊手裏拎著兩個鼓鼓囊囊的禮盒,正滿臉堆笑地說著什麼。
林副局長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得很受用。
看見我,兩人的笑聲同時停了。
周磊先反應過來,往前走了一步,擋在林副局長前麵。
“喲,陳哥,回城了還往這跑,多辛苦啊。”
他今天換了一身筆挺的灰西裝,胸口還別著一支鋼筆。
林副局長把手背在身後,清了清嗓子。
“陳硯啊,你來得正好,你的事情局裏還在開會研究。”
我看著他。
“林局,我想看一眼那十七條聯名舉報的具體明細。”
“還有,我的醫師執業證為什麼被扣留?”
林副局長皺了皺眉。
“群眾的舉報材料是內部機密,怎麼能隨便給你看?”
“至於你的證,你非法行醫五年,性質很惡劣,局裏沒直接移交公安,已經是考慮到你過去確實做了點實事了。”
我冷眼看著他。
“我每年都向鎮裏提交行醫備案材料,是你們一直以人員不足為由拖延審批。”
“現在變成了我非法行醫?”
林副局長臉色沉了下來。
“你這是什麼態度?”
“你自己手續不全,還怪到組織頭上了?”
周磊適時地插嘴。
“陳哥,別這麼大火氣。林局也是按規矩辦事。”
“再說了,你那些藥連個正規供貨商的手續都沒有,全是私下采購,誰敢給你批資質?”
我看向周磊。
“我所有的藥,都來自市醫藥公司的正規渠道。”
“發票和批號都在我診所的鐵皮櫃裏。”
周磊聞言,嘴角勾起一個不明顯的弧度。
“是嗎?那可能你記錯了。”
“我們昨天配合鎮局清點違規物品時,櫃子裏可隻有一些過期的阿莫西林。”
我心口猛地一沉。
“你撬了我的櫃子?”
周磊攤開雙手,做無辜狀。
“陳哥,飯可以亂吃,話不能亂講。”
“那是聯合執法,你的櫃子生鏽了自己彈開的,大家都有執法記錄儀。”
我沒再理他,直接越過他往外走。
“陳硯,你去哪?”林副局長在背後喊。
我沒回頭。
“去拿我的私人財產。”
一個小時後,我坐著搖晃的中巴車回到了村裏。
診所門口的紅底黃字招牌在太陽下反著光。
卷閘門拉開了一半。
我低頭走進去。
原本靠牆的那個灰色鐵皮櫃,鎖眼已經被撬得變了形,櫃門敞著。
裏麵空空如也。
不僅是發票,連我記錄了五年的村民病曆本都不見了。
“你找啥呢?”
背後傳來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。
我回頭,看見王嬸正靠在門框上,手裏拿著一包剛買的板藍根。
“我的東西呢?”我問。
王嬸撇了撇嘴。
“啥你的東西?這房子是村集體的,裏麵的東西當然也是村集體的。”
“磊子說了,那些都是你坑人的罪證,他得鎖起來保管。”
我盯著她。
“王嬸,裏麵有你老伴三年前借我八萬塊錢買靶向藥的欠條。”
王嬸臉色猛地一變,眼神開始躲閃。
“你少血口噴人!那錢明明是你自願捐給我們家的!”
“大夥兒都看著呢,你什麼時候讓我們打過欠條?”
她拔高了音量,仿佛聲音大就能把謊言砸成真理。
門外陸陸續續圍過來幾個村民。
李大爺指著我罵。
“陳硯,你都被趕出去了,還回來偷東西?”
“磊子說得對,你這種人就是賊心不死,還想回來禍害我們!”
我看著這群人。
他們的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。
這五年來,我半夜爬起來給他們量血壓,下雨天背著他們去鎮上。
我以為他們是淳樸的。
原來他們隻是窮,並不善良。
周磊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回到了村裏,撥開人群走進來。
他看著我空著的手,笑得很得意。
“陳哥,找欠條呢?”
他壓低聲音,湊到我耳邊。
“別找了,當引火紙燒了。”
“你連行醫資格都沒有,那些欠條在法律上,叫非法所得。”
我後退一步,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你確定燒幹淨了?”
他挑了挑眉。
“幹幹淨淨。”
我點點頭。
“好。”
我沒再多說一個字,轉身走出診所。
我帶回城裏的那個雙肩包裏,裝的是所有欠條和發票的原始掃描件,還有每一次轉賬的銀行流水。
原件我早就存進了市裏銀行的保險櫃。
我想給他們留最後一次體麵。
現在看來,不需要了。